第1044章 周强的终审

伍馨关掉电脑，工作室里只剩下屏幕熄灭后的微弱反光。窗外的城市灯火已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海。她走到窗边，夜风带着凉意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暖意。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不再有密集的提示音轰炸。这种宁静，是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圆满。她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钻石在夜色中依然清晰。远处，一辆熟悉的车灯由远及近，缓缓驶向创意园区的大门——是陆然来接她了。她拿起外套和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无数挣扎与重生的房间，轻轻关上了灯。

三天后，上午九点。

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刑事审判庭。

旁听席上坐了七成满，大多是媒体记者，也有几位穿着得体的行业人士。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稳定的嗡嗡声，将整个法庭照得通明。法警站在两侧通道，腰背笔直，神情肃穆。

伍馨没有来。

但王姐来了，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的角落，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报纸。报纸头版是伍馨和陆然婚讯的后续报道，配着两人在基金会活动上并肩而立的照片。她把报纸折好，放进包里，目光投向被告席的方向。

九点零五分，法槌敲响。

“全体起立。”

旁听席上的人们纷纷站起来，衣料摩擦的声音窸窣作响。法官穿着法袍走上审判席，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书记员开始宣读法庭纪律，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

“带被告人周强。”

侧门打开，两名法警押着一个人走进来。

周强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的头皮。他低着头，脚步虚浮，手腕上的手铐在灯光下反射着冷光。走到被告席前，法警解开他的手铐，示意他坐下。他机械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

检察官开始宣读起诉书。

声音平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法庭的寂静里。

“被告人周强，男，四十八岁，原行业评审协会成员……涉嫌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侵犯商业秘密罪、损害商业信誉罪……经查，被告人自二零一八年至二零二三年期间，利用职务便利，收受多家娱乐公司及个人贿赂共计人民币三百二十七万元，为相关作品在评审环节提供便利……”

周强的头垂得更低了。

检察官继续：“……被告人还利用职务之便，非法获取并泄露多家影视公司尚未公开的剧本、项目策划等商业秘密，造成相关公司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五百万元……其中，涉及‘馨光影视工作室’的项目信息泄露，直接导致该工作室筹备中的电影项目《无声之河》遭遇恶意竞争，项目推进受阻……”

王姐在最后一排轻轻吸了口气。

她记得那个项目。那是伍馨复出后亲自盯的第一个电影项目，剧本打磨了半年，团队组建了三个月，却在立项公示前一天，被另一家公司用几乎相同的题材和阵容抢先宣布。当时工作室里一片死寂，伍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个下午。后来才知道，是评审环节泄露了消息。

“……此外，被告人还多次在公开场合及私下交流中，散布不实信息，恶意贬低特定艺人及作品，损害其商业信誉……经核实，被告人曾收受‘黑星传媒’相关人员贿赂，针对艺人伍馨及其作品进行系统性负面评价……”

法庭里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记者们低头快速记录，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周强的肩膀开始发抖。

检察官的声音没有停顿：“……上述犯罪事实，有银行转账记录、通讯记录、证人证言、匿名举报材料及后续调查核实证据等予以证实，证据确实、充分……鉴于被告人犯罪行为持续时间长、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影响恶劣，建议法庭从重处罚。”

起诉书宣读完毕。

法官看向被告席：“被告人周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周强抬起头。

他的脸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颧骨突出，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灰黄色。嘴唇干裂，嘴角有细微的白色皮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没……没有异议。”

“是否认罪？”

“……认罪。”

旁听席上又响起一阵低语。

法官敲了敲法槌：“安静。”然后看向辩护律师：“辩护人发表辩护意见。”

辩护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审判长、各位审判员，我对起诉书指控的基本事实没有异议。但我想提请法庭注意几个从轻处罚的情节。”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第一，被告人周强系初犯，此前无任何违法犯罪记录。第二，被告人的犯罪行为，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行业评审机制存在漏洞，以及长期以来形成的‘潜规则’环境对从业人员的侵蚀。被告人并非主动、恶意犯罪，而是在行业大环境下逐渐迷失……”

王姐在最后一排冷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坐在她旁边的一个记者还是侧头看了她一眼。

辩护律师继续：“第三，被告人归案后认罪态度良好，如实供述了全部犯罪事实，并积极配合调查，有悔罪表现。第四，被告人家属已代为退缴部分赃款……综上，恳请法庭考虑上述情节，对被告人从轻处罚。”

他说完，坐下。

法官看向检察官：“公诉人有无补充意见？”

检察官站起身：“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辩护人所称的‘行业潜规则’，不能成为犯罪的理由，更不能成为从轻处罚的依据。恰恰相反，正是因为长期以来存在这种歪风邪气，才更需要严厉打击，以儆效尤。至于‘初犯’——被告人周强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持续犯罪，收受贿赂数十次，泄露商业秘密十余起，这已经不是一时糊涂，而是有预谋、有计划的系统性犯罪。其犯罪行为不仅损害了行业公平竞争的环境，更对多位从业者的事业造成了实质性伤害。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必须依法严惩。”

周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抬起手，想扶住面前的栏杆，但手指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能抓住。

法官沉默了片刻，然后宣布：“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合议庭进行评议。”

法槌再次敲响。

旁听席上的人们纷纷起身，有的去洗手间，有的在走廊里低声交谈。王姐没有动，她看着周强被法警带下去的背影，那个曾经在行业酒会上意气风发、端着酒杯高谈阔论的男人，现在佝偻着背，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

十五分钟过得很快。

再次开庭时，法庭里的气氛更加凝重。所有人都知道，宣判的时刻到了。

法官重新走上审判席，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全体起立。”

人们再次站起来。周强被法警押回被告席，他几乎站不稳，需要法警在两侧扶着。

法官开始宣读判决书。

“……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周强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数额巨大；犯侵犯商业秘密罪，造成特别严重后果；犯损害商业信誉罪，情节严重……上述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被告人亦当庭认罪……”

周强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本院认为，被告人周强身为行业评审人员，本应恪守职业道德，维护行业公平，却利用职务便利，长期收受贿赂，泄露商业秘密，散布不实信息，严重破坏了行业秩序，损害了他人合法权益，社会影响恶劣……辩护人提出的从轻处罚理由，经查不能成立……为严肃国家法律，维护行业公平竞争环境，惩治犯罪……”

法官的声音顿了顿。

法庭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能听见旁听席上有人紧张的吞咽声，能听见周强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判决如下：被告人周强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五十万元；犯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三十万元；犯损害商业信誉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并处罚金人民币十万元。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七年，并处罚金人民币九十万元……”

“砰”的一声。

周强瘫坐在了被告席上。

他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哆嗦着，眼睛空洞地盯着前方。法警上前扶他，他像一摊烂泥，怎么也站不起来。最后是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把他架起来，他的脚拖在地上，鞋底摩擦着地面，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旁听席上闪光灯连成一片。

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记录下这个曾经在行业里呼风唤雨的男人，最终倒下的瞬间。

王姐看着周强被架出法庭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七年。

九十万元罚金。

这个数字会在行业里传很久，会成为每一个还想走歪路的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法槌最后一次敲响。

“闭庭。”

人们开始陆续退场。王姐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出法庭。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

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已经围了一群记者。

几个刚刚旁听完庭审的行业人士被拦住采访。王姐认得其中一位——资深制片人老赵，今年快六十了，在行业里摸爬滚打四十年，见过太多起起落落。

记者把话筒递到老赵面前：“赵老师，您刚才旁听了周强案的宣判，有什么感想？”

老赵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他看了看镜头，又看了看周围围过来的记者，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周强的下场，是给所有还在搞歪门邪道的人敲响了警钟。”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老一辈从业者特有的沉稳。

“我干这行四十年了，见过太多人，想靠关系上位，想靠黑箱操作走捷径。以前可能行得通，因为那时候行业不规范，监管不严，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但时代变了。”

“现在是什么时代？是观众的眼睛越来越雪亮的时代，是法律越来越完善的时代，是真正有才华、肯努力的人终于能被看见的时代。”老赵的声音提高了些，“靠关系、靠黑箱操作，终究走不远。你今天可能靠这些拿到一个项目，明天可能靠这些打压一个对手，但你能靠这些走一辈子吗？不能。”

他摇了摇头。

“周强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曾经也是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评审协会的成员，多少人想巴结他。可他走了歪路，收了不该收的钱，做了不该做的事。结果呢？七年牢狱，身败名裂。”

记者追问：“那您觉得，这个案子对行业有什么意义？”

“意义？”老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欣慰，“这个案子的意义，就是告诉所有人：歪门邪道走不通了。以后想在这个行业里立足，就得靠真本事，靠好作品，靠堂堂正正的竞争。”

他看向镜头，眼神认真。

“我最近一直在关注伍馨和她的基金会。这个姑娘，从谷底爬起来，不靠炒作，不靠关系，就靠一部一部扎实的作品，一步一步重新赢得观众的尊重。她成立的基金会，扶持新人，支持好项目，做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老赵的声音里带着赞赏，“这才叫正道的光。”

“您认为伍馨代表了一种新的行业风向？”

“不是我认为，是事实如此。”老赵说，“观众用票房和收视率投票，市场用真金白银投票。伍馨的作品为什么能火？因为好看，因为真诚，因为能打动人。她的基金会为什么能得到那么多支持？因为它在做对行业有益的事。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是靠关系能换来的。”

他最后说：“周强的倒台，伍馨的崛起，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就是行业正在发生的变化。旧的规则在崩塌，新的秩序在建立。这是好事，大好事。”

采访结束。

老赵对记者点点头，转身走下台阶。王姐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当天下午，这段采访视频就在各大媒体平台传播开来。

#周强案宣判#、#行业潜规则终结#、#伍馨正道的光#——三个话题同时冲上热搜。老赵的那段话被截成短视频，在朋友圈、微博、短视频平台疯狂转发。评论区里，无数从业者留言：

“赵老师说得太好了！早就该这样了！”

“作为一个小编剧，这些年见过太多不公平。希望周强案真的能成为一个转折点。”

“伍馨真的不容易，她是用实力证明了，走正道也能成功。”

“七年，九十万元罚金，这个代价够大了。希望以后想走歪路的人三思。”

“正道的光，照在了大地上～”

王姐坐在办公室里，刷着手机上的评论，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拨通了伍馨的电话。

“看了吗？”她问。

电话那头，伍馨的声音很平静：“看了。”

“老赵那段话，说得真好。”

“嗯。”伍馨顿了顿，“赵老师是行业里的老人了，他能这么说，说明……风气真的在变。”

“是啊。”王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周强倒了，苏瑶那边也消停了，你现在婚也结了，基金会也走上正轨了……丫头，苦日子总算到头了。”

伍馨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王姐，这才刚开始呢。”

“什么刚开始？”

“正道的光，要照到更多地方才行。”伍馨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坚定，“基金会接下来要启动‘青年导演扶持计划’，还要和几个高校合作，开设影视创作工作坊。陆然捐的那笔钱，得用在刀刃上。”

王姐也笑了：“行，你说了算。反正我现在是你的人，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挂断电话，王姐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热搜榜上，#伍馨正道的光#这个话题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沸”字。

她点进去，看到置顶的一条微博，是电影《无声之河》官微发的——那是伍馨工作室被周强泄露信息、遭遇恶意竞争的那个项目。官微配了一张海报概念图，下面是简单的文字：

“感谢所有等待。《无声之河》正式立项，明年开机。导演：李浩；主演：伍馨；编剧：林悦。这一次，我们好好讲故事。”

海报概念图是一片深蓝色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破碎的天空。

而在水底深处，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