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9章 归途疑云

“樱，俺们……俺们这么快就到了人……人间？”

话音未落，没有光与影的纠缠，没有时空流转的眩晕，仿佛只是弹指一挥间，小精灵与樱便已置身在一片绿意盎然的竹林上空。

翠竹如海，随风摇曳，发出沙沙的低语。这片竹林对于小精灵而言，似有那么一丝熟悉之感，仿佛在某个久远的梦境里，它曾来过这里。

可诡异的是，它并没有嗅到一丝属于人间的空气。

没有泥土的芬芳，没有花草的清香，更没有属于人间的风声。那应该是夹杂着炊烟气息、带着人间烟火温度的风。

这里的风是冷的，是静的，像是从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里吹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虚无。

小精灵下意识地护住掌心中还在沉睡的通灵芝。那通灵芝通体莹润，散发着淡淡的赤红色光泽，此刻却像个毫无知觉的婴孩般蜷缩在小精灵的掌心，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小精灵带着一丝防备，压低声音道：“樱，小心呐。这里可不像是人间景象，但……俺咋感到对这里并不陌生呢。奇怪耶！”

它望着下界错落有致的村落，万顷粮田如绿色的波浪般起伏，袅袅炊烟从村落的屋顶升起，缓缓升入灰蒙蒙的天空。这一切，如记忆里的人间又如出一辙，真实得令人心悸。

“是人间。没错呀。”小精灵开始怀疑最初的判断。它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捕捉哪怕一丝人间的气息，可鼻腔里只有一片空洞的寒凉。

它开始胡思乱想：自己的嗅觉是不是出了问题？还是幽冥界的浊气把它的五识给污染了？毕竟它险些命丧幽冥，那鬼蜮之王的威压至今想起来仍让它心有余悸。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几乎已透明的身体虽然现已恢复如初，莹润如玉，灵力充沛。尽管它不知这一现象是怎样一个过程，它只知自己只是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此刻原本的模样。

但潜意识以为，一定是樱的缘故。那鬼蜮之王放过了它，同时也拯救了它。樱与那幽冥之主、鬼蜮之王之间，似乎有着某种它无法理解的交易或羁绊。

“不会那老家伙，在塑造俺样貌的同时，把俺的嗅觉给整没了吧？”它自言自语，眉头皱了起来，一对精灵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与担忧。

它凑近樱，正要开口倾诉自己的疑惑，却见樱纹丝未动，眼神却注视着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她的目光穿透了竹林，穿透了村落，穿透了这片看似人间却非人间的天地，落在某个小精灵无法触及的远方。

小精灵顺着樱的视线看去，入眼的不过是同样的翠竹、同样的村落、同样的炊烟。它不解地摇了摇头，“跟俺看到的景象没什么两样嘛。”

它眼珠子骨碌碌地左右转动，试图找出樱注视的焦点，却一无所获。“樱，与其俺们在这儿停留，不如去那人间的村落看一看。毕竟你也曾随冷月，呃……你的师父，还有俺一起去过人间村子，只要能看到生人，那这里就是人间，准没错。”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而且咱们可以找个地方歇歇脚，通灵芝这家伙睡得跟死猪似的，总得找个安稳处让它好好恢复。”

“人间。”樱轻声道。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却让小精灵的心湖泛起了涟漪。那声音里没有期待，没有欣喜，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疏离。

小精灵听到樱说话了，瞬时来了兴致。它忙点头，眼神里掩饰不住的激动，“是呀，是呀。人间集市，很好玩的。你忘记了吗？”

它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起来，仿佛那些记忆是它最珍贵的宝藏：“尤其是你垂涎三尺的美食！俺甜糯的糕点，如蜜的糖果，还有热腾腾的包子，香喷喷的烤鸡……你不想再品尝一下吗？”

小精灵的哈喇子已溢出嘴角，晶莹剔透地挂在下巴上。它更以为美食的诱惑足以撼动樱的味蕾，想必樱也如它一般迫不及待地要去人间集市逛一逛吧。

它甚至已经开始幻想：樱会买一大堆好吃的，然后它们找个安静的地方，大快朵颐，通灵芝那家伙要是醒着，肯定又要跟它抢吃的……

却在它抬头的那一刻，尤其樱那没有任何动容的眼神，让它心凉了一截。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昔，却深不见底。里面没有孩童般的雀跃，没有对美食的渴望，只有一种让小精灵感到陌生的沉静，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后的波澜不惊，又像是看透了世事无常后的淡然。

更让它清楚地认识到：如今的樱已经不再是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会因为一块糖而笑逐颜开的樱了。

“还是那个小樱儿更可爱。俺还是喜欢小不点的樱。”它小声啰嗦了两句，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它自己能听见。

它以为樱不会听到，毕竟此刻的樱看起来那么遥远，那么不可触及。

却没想到全都收进樱的耳中。

“在小精灵的眼中，”樱的眼神动了动，那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微光，像是星辰在夜空中闪烁，“樱，从未成长。”

小精灵突然跳了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它有些不知所措，樱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她的语气依旧是那样淡淡的，带着一丝宠溺的无奈；可她说的话，却让小精灵感到一种莫名的酸楚。

起码此刻它知道，樱还是如小时候的她一样，一点儿也听不得它在背后蛐蛐她。

“樱，不是……不是这样的。可别误会俺呀，俺……俺只是喜欢跟你一起玩儿嘛。”

小精灵蹩脚的解释却让樱呵呵一笑。那笑声很轻，像是春风拂过竹林，却让通灵芝在小精灵的掌心里微微颤了颤。

这让小精灵更加困惑了，樱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她明明在笑，却给人一种想哭的感觉？

它马上想到了一个能解释通的理由：樱不会被那幽冥界的浊气给侵蚀了吧？毕竟樱和它能从那里活着出来已是奇迹。

幽冥界是什么地方？那是生者的禁地，是亡魂的归处，是连神仙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深渊。它们能从那里全身而退，本身就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管它什么幽冥之主、鬼蜮之王，在小精灵心中始终更信奉天道。它想：它和樱是有那么一丝运气的。

天道酬勤，天道也酬善，它们一路行来，虽未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善事，却也未曾作恶。或许，这就是它们能活下来的原因吧。

“樱，你笑啥呀？无缘无故的。俺是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吗？你这样一静一动的，俺心里可没底。”小精灵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中的通灵芝，试图转移话题，“这家伙可好睡呢，这人间的气息居然也没把它唤醒。”

它眉头微微一皱，越看越不顺眼。凭什么这家伙可以平静地躺着，而它小精灵却要费力地托着它？它的这一只手都要累得抽筋了。

通灵芝那红彤彤的身体在掌心散发着温热，却像个没心没肺的懒虫，对外界的危险毫无察觉。

“再不醒来，俺就把这个红彤彤的家伙扔掉。”小精灵低声咒骂，声音里满是怨气，“它也太舒服了，看得俺眼晕。这家伙不是一直自诩清高，却连幽冥界一个小小的鬼蜮之王都敌不过，还有脸说是樱的守护者。俺呸呸！只会对俺小精灵厉害，真让它上战场了，竟然如此狼狈，丢脸啊！”

它越说越气，仿佛要把在幽冥界受的所有委屈都发泄在通灵芝身上。它忘了，在鬼蜮之王面前，它自己也吓得瑟瑟发抖；它忘了，是通灵芝拼尽全力护住了樱，才给了它逃生的机会。

在小精灵的世界里，委屈和恐惧都需要一个出口，而通灵芝，恰好成了那个最合适的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