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太白楼。
二楼雅间里,周小宝正和几个勋贵子弟推杯换盏。
“周兄,听说你爹又把你禁足了?”说话的是定北侯之子韩铁柱,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
周小宝灌了口酒,抹了把嘴:“禁足?老子翻墙出来的。我爹老了,整天就知道规矩规矩,烦死了。”
“就是!”另一个瘦高个少年接话,“咱们的爹哪个不是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到了咱们这辈,反倒这也不许那也不许。”这人是靖安伯之子孟飞,平日里最是跳脱。
周小宝“砰”地把酒碗砸在桌上:“我爹说什么——‘小宝啊,现在不是打仗那会儿了,得守规矩’。我呸!规矩是个屁!”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衣着普通的百姓正和店小二争执,其中有个中年汉子,面黄肌瘦,背上背着个孩子,孩子脸烧得通红。
“求求您了,俺闺女烧了三天了,就想喝口热粥……”汉子声音发颤。
店小二为难:“不是不给,实在是……今儿楼上雅间被几位小爷包了,厨房腾不出手。”
“俺不要雅间的菜,就一碗粥,一碗粥……”
“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掌柜的从柜台后走出来,挥手赶人,“你这模样,让贵客看见了还怎么做生意?”
周小宝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酒意上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孟飞凑过来:“怎么?周兄想管闲事?”
“管什么闲事?”周小宝直起身,“就是看那泥腿子不顺眼。”
他摇摇晃晃下了楼。
韩铁柱和孟飞对视一眼,也跟了下去。
掌柜的一见周小宝,立马堆起笑脸:“周小公爷,扰了您的雅兴……”
周小宝没理他,走到那汉子面前。
汉子见他衣着华贵,慌忙低头:“小人不知小公爷在此,这就走,这就走……”
“站住。”周小宝酒气喷人,“你刚才说什么?要粥?”
“是、是……俺闺女……”
“你闺女命贱,喝什么粥?”周小宝伸手在汉子肩上拍了拍,“赶紧滚,别脏了爷的地儿。”
汉子脸涨得通红,肩头微微发抖。
他背上那孩子被惊醒,虚弱地哭了两声。
“小公爷……”汉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您是大人物,何必为难俺这苦命人?”
“为难?”周小宝哈哈大笑,“爷为难你?你配吗?”说着伸手一推。
汉子踉跄着后退,背上的孩子吓得大哭。
“爹……”孩子声音微弱,像小猫叫。
那汉子终于没忍住,放下孩子,直起腰来,眼里有火:“小公爷,俺闺女病得厉害,就想求口吃的。您不给也就罢了,何必欺人?”
“欺人?我欺你怎么了?”周小宝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扇。
“周兄!”韩铁柱赶紧拉住他,“算了算了,犯不着跟个泥腿子计较。”
“松手!”周小宝甩开韩铁柱,一巴掌扇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整个酒楼都安静了。
汉子被打得嘴角溢血,却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周小宝,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看什么看?”周小宝又是一脚踹过去。
这下汉子没站稳,连带着身后的女儿一起倒在地上,孩子磕在桌角上,“哇”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楼上楼下,所有的食客都看呆了。
孟飞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周兄,差不多得了……”
“得个屁!”周小宝酒劲上头,越发放肆,一把揪起汉子的衣领,“你刚才瞪我?你敢瞪我?知道爷是谁吗?爷是凉国公府的大公子!我爹是周大牛!陛下钦封的凉国公!”
他每说一个字,就在汉子脸上拍一下。
不重,但极尽羞辱。
“周小宝!”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酒楼门口,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衣,手里拿着个粗瓷碗。
是城西卖豆花的刘老汉。
这刘老汉在京里卖了三十年豆花,当年边军打仗时,他推着小车给将士们送过吃食。
周大牛吃过他的豆花,李破也吃过他的豆花。
“刘爷爷?”周小宝皱眉,“您怎么来了?”
刘老汉没说话,一步步走过来。
众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那汉子面前,把粗瓷碗递过去:“碗里有粥,先给孩子喝。”
汉子接过碗,红着眼眶道了声谢。
刘老汉这才看向周小宝,眼里满是失望:“你爹当年在边关,饿着肚子打鞑子,一口炒面都舍不得吃,留给受伤的弟兄。”
“你跟老朽说这个干嘛?”周小宝有点发怵。
刘老汉继续说:“你爹立了多少功?杀了多少敌?可他从没欺负过一个百姓。他总说——当兵吃粮,是为了百姓不受欺负,不是为了自己欺负百姓。”
“刘爷爷,我就是喝多了……”
“喝多了?”刘老汉摇头,“酒后见真章。你心里没把百姓当人,喝不喝酒都一样。”
周小宝脸涨得通红,却不敢顶嘴。
他知道这刘老汉的分量——不是官,不是爵,但当年边军的老兄弟们见了面都要叫一声“老刘”。
“罢了。”刘老汉转身扶起那汉子,“走吧,跟老朽去铺子里,给孩子熬药。”
汉子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走到门口,刘老汉回头看了一眼周小宝,那眼神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凉国公一世英名......”他叹了口气,没说完,摇着头走了。
酒楼里一片死寂。
周小宝站在那儿,酒醒了大半,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韩铁柱拉他袖子:“周兄,走吧。”
“走?”
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
众人抬头。
二楼雅间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人,面色铁青。
御史中丞,孙有余。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本折子,冷冷道:“周小宝,你的事,本官都看见了。”
“孙、孙大人......”周小宝脸色煞白。
孙有余把折子收入怀中,一字一句道:“本官在这太白楼吃了十年饭,头一回见凉国公的公子当街行凶,打伤百姓。”
“孙大人,您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孙有余打断他,“本官亲眼所见,自会据实上奏。至于陛下如何处置,那就看凉国公的面子了。”
说完拂袖而去。
留下周小宝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
韩铁柱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走了。
孟飞低声说:“周兄,这回……麻烦大了。”
周小宝呆立半晌,忽然一跺脚,冲出酒楼,直奔家中。
凉国公府。
周小宝刚进正堂,就看见父亲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旁边站着母亲,眼圈微红。
“跪下。”
周大牛的声音不大,却像惊雷。
周小宝“扑通”跪倒。
周大牛把信放在桌上,平静道:“方才刘老汉来过了。”
周小宝浑身一颤。
“你打了一个背着生病女儿的百姓。”周大牛慢慢说,“当众羞辱,脚踹幼童。”
“爹,我、我就是喝多了……”
“喝多了?”周大牛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周小宝心里发毛。
“好。”周大牛站起身,“既然喝多了,那就醒醒酒。”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把搁了多年的刀。
刀鞘蒙尘,刀柄磨损。
这把刀跟了他大半辈子,从边关小卒一直杀进京城,刀下不知多少亡魂。
“爹!”周小宝脸色大变。
周大牛拔出刀。
刀锋雪亮,寒芒刺目。
“别怕。”周大牛提着刀走到儿子面前,“为父不打你,也不骂你。”
他把刀横在膝上,重新坐回太师椅。
“为父只是忽然想起一些人。”
“什么人?”
“你那些死在边关的叔叔伯伯们。”周大牛目光悠远,看着门外,仿佛穿透了时空,“当年我们吃草根、啃树皮,为什么?”
“为了大胤的百姓能吃饱饭,为了孩子能平安长大,为了让天下再也没有易子而食的惨事。”
他的手指摩挲着刀锋,指腹上有老茧。
“赵铁山死的时候,肠子都打出来了,还在往前冲锋。他跟你爹说过一句话——‘大牛哥,咱们这辈子没白活’。”
“老赵到死都那么想。”
周大牛低头看着刀,又抬头看儿子:“你呢?”
周小宝说不出一句话。
“你今天做的这些事,若是你那些死去的叔叔伯伯们知道,会不会从坟里爬出来给你一巴掌?”
“爹......”
“别叫爹。”周大牛站起身,刀尖点在周小宝肩头,“为父今日不收拾你,因为收拾你没用。”
“那、那......”
“孙御史的折子,最快明日一早就到陛下案头。”周大牛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到那时,自有国法。”
周小宝的脸白得像纸。
周大牛把刀回鞘,放回墙上。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回头:“为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了国公,不是封了侯,是当年在边关,有老兄弟们愿意把命交给我。”
“如今看来,我这个当爹的,不配教人。”
声音苍老,背影萧索。
周小宝跪在那儿,第一次觉得父亲的背影如此陌生。
翌日早朝。
孙有余的弹劾折子准时出现在李破案头。
“臣孙有余,弹劾凉国公府世子周小宝,于太白楼之上,无端殴伤百姓,羞辱老弱,骄狂跋扈,罔顾国法......”
全文不长,但字字见血。
李破放下折子,看向朝堂上的周大牛。
周大牛出班,撩袍跪倒:“臣教子无方,请陛下降罪。”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李继业站在文官班列里,看了看孙有余,又看了看周小宝空缺的位置。
他想起昨晚石牙送来的消息——周大牛昨晚亲自绑了儿子,在正堂跪了一夜。
石头也在武将班列中,双拳紧握,眼里有怒意,也有担忧。
李破拿起朱笔,却迟迟没落下。
他看着跪在殿中的周大牛。
那头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
当年在边关,这老兄弟替他挡过箭,挨过刀,九死一生。
如今老了,还要在朝堂上替儿子受辱。
李破闭上眼。
帝王的心,有时候也是肉长的。
但——
国法如山。
他睁开眼,正要说话。
萧明华的贴身侍女忽然从后宫方向匆匆赶来,在殿外跪下,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李破命人接过,拆开一看。
是萧明华的字迹:
“陛下,周小宝之事,妾已知悉。妾以为,罚是必罚,但念在老臣一生功勋,可否从轻发落?妾提议,遣其充军边关三年,以观后效。凉国公年迈,恐禁不起丧子之痛。”
李破看着这封书信,沉吟良久。
萧明华从不干政,今日破例开口,是想给这件事留个余地。
他抬头看向朝堂。
孙有余面容冷峻,等着他的决断。
周大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继业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李破深吸一口气,提起朱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
“准。周小宝发配边关效力三年,着即日启程。”
他顿了顿,又道:“凉国公周大牛教子无方,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但念其一生功勋,不予深究。”
周大牛磕头:“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嘶哑。
李破看着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退朝后。
李继业追上孙有余。
“孙大人留步。”
孙有余停下脚步,拱手:“秦王殿下。”
李继业看着这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御史中丞,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孙大人在太白楼吃饭十年,想必也见过不少权贵子弟欺负百姓的事吧?”
孙有余目光微闪:“殿下何意?”
“本王只是好奇。”李继业笑了笑,“为何之前那些事,孙大人都没弹劾?”
孙有余沉默片刻:“因为他们没有遇到刘老汉。”
说完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李继业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刘老汉。
那个卖豆花的老人,才是今日这场朝堂风波的真正推手。
而孙有余告诉他的真正信息是——弹劾,从来不全是为了公道。
有时候,也是为了告诉某些人,时候到了。
谁的时候?
李继业抬头,看向西方。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21章 酒楼风波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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