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赵府灯火通明。
李破坐在赵铁山的病榻前,已经守了整整三个时辰。榻上的老将面色蜡黄,气息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太医周济源跪在屏风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不敢抬头。
“陛......陛下......”赵铁山艰难地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李破脸上,“末将......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李破握住他的手,那双手曾经能挽三石硬弓,能单手提起百斤石锁,如今却枯瘦得像是一把干柴。李破的声音有些发涩:“胡说八道什么?朕还没死,你敢先走?”
“嘿嘿。”赵铁山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陛下还是老样子,嘴上不饶人。”
烛火跳动,映得满屋子的药味更加浓重。
屋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赵府门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有人在雨中奔跑。
“石头回来了!”周大牛的声音在廊下响起,带着欣喜。
门帘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冲了进来。石头的盔甲上还沾着北境的黄沙,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扑通一声跪在榻前,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爹!”
赵铁山侧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石头的脸上有道新添的刀疤,是两个月前在北境留下的。赵铁山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那道疤。
“长大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你娘年轻时候的模样。”
石头咬着牙,眼眶通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是苍狼营的千总,是斩将夺旗的猛士,不能哭。可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李破站起身,将位置让给石头。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冷雨的气息涌进来,冲淡了满屋的药味。他看着窗外的夜雨,背对着所有人,不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表情。
“你们都出去。”赵铁山忽然开口,“老周、大牛、继业......都出去。我有话要跟陛下和石头说。”
众人陆续退出。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烛火摇曳,雨声淅沥。
赵铁山挣扎着要坐起来,石头连忙扶住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老将军喘了几口气,目光清明了一些——这是回光返照。
“陛下。”他看向李破,“末将跟了您三十三年。”
“三十三年零四个月。”李破转过身,眼睛有些发红,“朕记得。那时候朕还是个边关校尉,你是个猎户。朕用三壶酒和两只烤兔子,把你骗进了军营。”
赵铁山笑了起来,笑声像是破风箱:“那三壶酒是掺了水的。”
“朕穷。”
“末将知道。”赵铁山咳嗽了两声,“可末将还是跟了您。不是因为那三壶掺水的酒,是因为您说了一句话。”
李破没有说话。
“您说,要建一个百姓能吃饱饭的世道。”赵铁山的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候天下大旱,赤地千里,易子而食。末将的三个弟弟都饿死了。末将想,要是有人能建那样的世道,末将就把命卖给他。”
雨水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后来,末将跟着您打天下。从边关打到京城,从京城打到北境,从北境打到南疆。末将身上有大小伤疤一百二十三处,断过七根骨头,丢了三根手指。”他举起缺了无名指和小指的右手,“可末将不后悔。”
李破走到榻前,重新坐下。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大半辈子的老兄弟,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铁山,朕欠你的。”
“陛下不欠末将的。”赵铁山摇头,“末将这条命是陛下的,三十三年前就是了。只是......”他看向石头,“末将放心不下这个小子。”
石头咬紧牙关,嘴唇都咬出了血。
“他比末将强。”赵铁山说,“比他老子有脑子,比他老子能打。末将在他这个年纪,还只会追着野猪满山跑。他已经能在北境砍下俺答的大旗了。”
李破点头:“朕知道。石头是好样的。”
“可他还是太年轻。”赵铁山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做事容易冲动,有时候一根筋。末将怕他将来吃亏,怕他得罪人,怕他......”
“有朕在。”李破打断他,“只要朕活着一天,没人能动你的儿子。”
赵铁山愣住了。
“朕向你保证。”李破一字一句地说,“石头这辈子,朕护到底。他要娶媳妇,朕给他赐婚。他要建功立业,朕给他机会。他要是闯了祸,朕给他兜着。只要大胤的江山还在一天,赵家的香火就不会断。”
赵铁山的眼眶湿了。
他挣扎着要从石头怀里坐起来,石头扶着他。老将军用尽最后的力气,在床上给李破磕了三个头。
“末将......谢陛下。”
李破扶住他,不让他再磕下去。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像是三十三年前那样,像是无数次并肩作战时那样。
“爹!”石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赵铁山躺回儿子怀里,气息越来越弱。他的目光在屋中游移,像是在寻找什么。
“陛下......大牛他们......是不是在外面?”
李破点头。
“末将......想见见他们。”
李破起身,走到门前,推开房门。廊下站满了人。周大牛拄着拐杖,马大彪白发苍苍,石牙一身戎装,孙有余捧着药碗,赵大河拿着文书,李继业扶着周大牛的胳膊,柳如霜站在人群后面。还有无数赵铁山的老部下、老兄弟,全都站在雨中,没有人打伞。
“都进来吧。”李破的声音有些哑。
众人鱼贯而入,挤满了整个房间。赵铁山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最后一次记住他们的模样。
“老周。”他看向周大牛。
周大牛拄着拐杖上前,在榻边坐下。两个老兄弟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三十三年的交情,到了这一刻,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
“我先走一步。”赵铁山说。
“嗯。”周大牛点头,“到了那边,给我占个好位置。”
“行。”赵铁山笑了,“还挨着你,跟当年在军营里一样。你打呼噜太响,我得提前跟你隔开三尺。”
周大牛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就哭了。他用力拍了赵铁山的肩膀一下:“去吧。别给咱老兄弟丢人。”
赵铁山又看向石牙。石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赵师。”石牙的声音低沉,“北境防务,末将接下了。赵师放心,末将守得住。”
“你办事,我放心。”赵铁山说,“北境的风沙大,记得多带几件棉衣。你那件旧的,该换了。”
石牙的眼眶通红,重重地点头。
赵铁山的目光最后落在李继业身上。李继业上前,深深作揖。
“赵叔。”
赵铁山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狗蛋......不对,现在该叫你秦王殿下了。”
“赵叔永远是赵叔。”李继业说,“没有赵叔,就没有今天的李继业。”
赵铁山伸出手,李继业连忙握住。老将军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可他还是用力握了握。
“好好辅佐陛下。”他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跟石头,要像我跟老周一样。”
“侄儿记住了。”
赵铁山松开了手,靠在石头怀里,看向窗外的夜雨。
“陛下。”他忽然说。
“朕在。”
“末将走后......把末将埋在定远城外那个山坡上。那里能看见整个边关,看见苍狼营的校场。末将想看着石头练兵,看着他带兵打仗,看着他......替末将继续守着这个江山。”
李破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朕......准了。”
赵铁山笑了。他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他的目光渐渐涣散,看着虚空中的某处,嘴角带着笑。
“陛下......三壶掺水的酒......末将记了一辈子......”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雨声中。
赵铁山的手从李继业手中滑落,垂在了床沿。他的眼睛还睁着,脸上还带着笑意,像是看见了什么美好的东西。
石头抱着父亲的身体,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喊,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哭,可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就那样抱着父亲,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雨声、风声、烛火的噼啪声,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周大牛最先反应过来。他拄着拐杖站起身,对着赵铁山的遗体,缓缓跪下。拐杖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赵......走好。”
马大彪也跪下了。石牙跪下了。孙有余跪下了。赵大河跪下了。李继业跪下了。所有人都跪下了。
只有李破站着。
他站在那里,看着榻上的老兄弟,脸上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三十三年了,他送走了太多人。每一次都像是在心上剜一刀,每一次都疼得撕心裂肺。
可这一次,最疼。
因为赵铁山是他的影子。从边关到京城,从京城到天下,赵铁山始终站在他身后。不争功,不抢功,默默守护着一切。他曾经说过,赵铁山是他最信任的人。不是因为赵铁山最能打——最能打的是周大牛。不是因为赵铁山最有谋略——最有谋略的是孙有余。
而是因为赵铁山永远不会背叛。
这样的人,以后不会再有了。
李破缓缓走上前,伸手合上赵铁山的眼睛。他的手很稳,可指尖在微微颤抖。
“铁山。”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一个熟睡的人,“到了那边,等着朕。朕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很多酒要跟你喝。这次......不掺水。”
他站起身,对着满屋子的人。
“传朕旨意——赵铁山追封定远公,谥号武忠,配享太庙。全军缟素三日,举国哀悼。定远公之子赵坚,袭定远侯爵位,仍领苍狼营。”
顿了顿,他又说:“朕要亲自扶棺。”
满屋皆惊。
皇帝扶棺,那是臣子最高的哀荣。开国以来,从未有过。
周大牛抬起头,想要说什么,却被李破挥手打断了。
“不必劝朕。”李破说,“他给朕当了一辈子的影子,朕给他当一回挽郎。谁也拦不住。”
他说完,大步走出房门。雨中,他挺直了脊背,像是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长枪。
身后的屋子里,石头终于哭出了声,像是一只受伤的孤狼。
《归义孤狼》— 萧山说 著。本章节 第1231章 病危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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