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离开之前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清晨。

南京的天是灰白的，不下雨，也没有太阳，就是那种均匀的灰，压着整座城市。

林毅坐在安全屋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碗稀饭，慢慢喝。

老板娘侄子去买了早点回来，一包油条，热的，油纸包着，油脂把纸浸透了，隔着纸都能闻到香气。

苏小七坐在门槛上，把油条撕成几段，一段一段地蘸着稀饭吃，吃得专注，脸上有一种满足的、安静的神情，不像一个刚刚帮着押了一串要犯、烧了一仓库机密文件的人，更像是一个学生趁着课间休息在食堂解决早饭。

顾峰把眼镜摘下来，擦干净，戴上，又把联络名单最后过了一遍，确认每一项都记录在案，然后把本子合起来，放进帆布袋里。

冷锋不知道去哪里了，早上起来就不见人，大概是出去活动，他总是这样，像一只猫，自己有自己的路线和时间。

沈先生在里面，林毅能听到他在烧水的声音，壶盖轻轻碰着壶口，叮叮的。

就是这么一个早晨，平常得不像话。

钟芸的最后一封电报昨晚来了，说重庆那边己经安排妥当，棋手、田、掌柜的三个人都己经落到军统手里，周平和方铁单独押运，走的是不同的路线，都平安到了。

刘根生的那份名单，林毅让顾峰抄了两份，一份随身带走，一份托老板娘的渠道转发重庆。

王守义的证词，顾峰做了书面记录，王守义本人在上面按了手印，同样两份。

下关仓库那批东西，重庆那边说，会在南京站的人来接手，林毅把钥匙留给了刘根生，让他配合重庆的人。

事情就是这样，一件一件，最后一件也交待完了。

苏小七把最后一段油条蘸完，把油纸折好，扔进旁边的篮子里，擦了擦手，歪头看向林毅。

“我们今天走？”

“嗯。”

“去哪里。”

“不知道。”

苏小七把这个答案想了一下，觉得说得通，又觉得很奇怪，“不知道去哪里，那走什么。”

“走到下一个地方。”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站起来，把门槛上的油条渣扫了扫，然后回屋去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挎包，出门时带了什么，现在还是什么，加了一些从南京买的葵花籽。

林毅把稀饭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槐树。

树己经完全落叶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枝丫的末梢很细，像是无数根线，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描着一张看不懂的图。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只是看着那棵树。

沈先生端着茶壶出来，给他倒了一杯，然后也在台阶上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

“想什么。”老人问。

“想陈恪。”林毅说。

“怎么想。”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林毅把茶杯端着，但没有喝，“在他做那些事情之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沈先生没有立刻回答，把茶壶放在台阶旁边，把手搭在膝盖上，“你为什么想这个。”

“因为棋手不是坏人，周平不是坏人，方铁不是坏人，刘根生不是坏人，王守义不是坏人，”林毅停了一下，“那些人，大多数都不是坏人，但他们做的事情，是坏事。”

“陈恪不一样，”沈先生说，“陈恪是知道后果的。”

“但他做之前，一定也是一个普通的人。”

“是的，”老人说，“他年轻的时候是很聪明的人，有热情，有想法，比同龄人成熟，比同龄人更在乎一些大的事情。”

“什么变了。”

“他遇到了一批不该遇到的知识，然后他的骄傲胜过了他的良心。”沈先生把这句话说得很慢，“他开始相信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相信自己有资格做别人没有资格做的决定。”

“然后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对。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林毅把茶杯里的茶喝了，放下，“我有时候会想，我们做的这些事情，是不是也是一样的——我们也在替别人做决定，决定谁该被抓，谁该被审，什么东西该烧掉。”

“区别在哪里。”沈先生看着他。

“区别，”林毅想了一会儿，“我也不确定。”

“但你觉得不一样。”

“我觉得不一样，但我说不清楚为什么。”

沈先生把这个问题放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认识那个老渔民，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林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谁，“不知道，没问过。”

“陈恪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吗。”

“不知道。”

“这就是区别。”沈先生说，“你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你记得他这个人，记得他死在那里，记得这件事是一件坏事。陈恪的那个账本里，那些工人有名字、有籍贯、有年龄，但对陈恪来说，那只是一份档案，不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