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天還沒塌
太平醫館的院子裏沒有燈火,隻有初升的月光。
陳迹頭上的汗水在寒冷空氣裏蒸騰出白色的霧氣,靜妃帶來的健仆神情肅穆,像是随時都會撲殺上來。
他們冷漠注視着陳迹,陳迹也冷漠注視着他們,佘登科、劉曲星蹲在廚房門口無所适從,梁狗兒出門喝花酒不知所蹤。
梁貓兒卻沒管其他人,他從廚房端來一碗飯遞給陳迹,憨厚道:“還沒吃飯呢吧,趕緊墊兩口。”
陳迹看着碗裏的白米飯和碼好的臘肉片:“給我留的?”
梁貓兒笑了笑,将一雙竹筷子放在碗上:“師父他老人家中午便說你會回來,讓給你留着。”
陳迹稍稍松了口氣:“謝謝貓兒大哥。”
他端着碗,一邊慢慢扒拉着碗裏的飯,一邊靠在正屋門外的窗戶旁,偷偷聽着屋裏的聲音。
屋裏隐約傳來靜妃壓抑着的啜泣聲,靖王的說話聲與咳嗽聲。
漸漸地,靖王與靜妃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似乎又昏睡過去。
許久之後,陳迹聽見白紙窗裏,靜妃柔弱啜泣道:“姚太醫,你跟我說實話,王爺這病情到底如何?”
姚老頭随口說道:“靜妃夫人,王爺隻需靜養些時日便能痊愈,不用多慮。”
屋中啜泣聲漸漸收住,陳迹轉頭,他透過白紙窗看向煤油燈照出的屋裏的影子。
靜妃似乎遞給姚老頭什麽東西,而後開口問道:“姚太醫,你與我說實話,王爺到底怎麽樣?”
姚老頭遲疑片刻:“王爺身子本就單薄,先前風寒就沒好利索,如今更是爲世子、郡主耗了精氣神。照脈象來看,快則一個月,慢則三個月,要開始準備後事了。”
陳迹瞳孔微縮,他下意識看向院内其他人,确定沒人聽見屋内的對話,這才放下心來。
靖王……要走了?
難道說,對方堅持要微服出巡,其實也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所以想趁着自己還能走動時,再陪着子女出去看一眼。
若是平日,靖王去世之後自然由世子接替王位,可如今劉家謀反在即,世子哪裏應付得了這種事?
靜妃驚疑不定:“一個月……豈不是連歲日都熬不到?”
姚老頭輕聲道:“若是能将老君山道庭藥官門徑煉制的‘生羽丹’請來,或許還能拖個三年。”
陳迹不解,什麽丹藥如此尊貴,竟要師父用一個‘請’字。
靜妃疑惑道:“我隻知生羽丹是道庭的鎮山之物,卻不知此物如此神奇。”
姚老頭解釋道:“那是藥官門徑一生丹鼎心血,如今世間隻有兩枚。一枚被黃山道庭奉給了當今聖上,另一枚在老君山道庭手裏,供奉在玉皇頂采日月精氣。一枚生羽丹綿延三年陽壽,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即便是得了天大的病,也可在三年裏如常人般生活。”
靜妃作勢便要出門:“我去爲王爺求藥。”
姚老頭在她身後補了一句:“生羽丹能延年益壽隻是附帶的藥效,它真正的作用是幫行官渡劫。老君山道首岑雲子若要渡人劫、突破神道境,非用此物不可。”
靜妃爲難:“如此重要之物,道庭能給?”
“那得看夫人願意付出怎樣的代價了,”姚老頭随後淡然道:“不過,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該來的會來,該走的會走,倒也不必強求逆天改命。”
靜妃沉默許久,拎起裙裾向外走去:“既然王爺執意留在醫館,我便不再多嘴了,勞煩姚太醫好好照看他。至于生羽丹之事……我想想辦法。”
說罷,靜妃紅着眼眶掀開門簾出來,耳垂上的翠綠墜子一陣搖晃。
她神情冷漠的剜了陳迹一眼,這才在春容攙扶下往外走去。
陳迹發現,對方來時發髻上插着的一支翡翠簪子不見了。他端着飯碗掀開門簾走進屋内,正看見師父舉着一盞煤油燈,将那支簪子收進櫃子中。
他看了靖王一眼,對姚老頭的背影問道:“師父,連您都救不了王爺?”
姚老頭嗤笑一聲:“我又不是神仙。”
陳迹一陣惋惜。
姚老頭合上櫃子,回身看他一眼:“傷心了?”
陳迹搖搖頭:“沒有。我與靖王不熟,隻覺得他人還不錯,如今才四十五歲便英年早逝,有些可惜。”
“真讓人難過啊,我還以爲咱們已經很熟了呢。”
陳迹豁然轉頭,卻見昏暗的屋子内,靖王忽然睜開雙眼、坐起身來,自己上手将胸前的銀針一根根拔下來。
陳迹:“……”
被演了啊。
靖王對他笑了笑,看向他手中陶碗裏吃了一半的飯菜:“給我,餓死了。”
陳迹默不作聲的将碗筷遞出去,靖王也不嫌棄這是他用過的碗筷,嘩啦啦幾口将飯菜扒完,吃得津津有味。
“臘肉有點鹹了,”靖王将吃空的碗遞給陳迹,陳迹低頭一看,碗裏竟是一粒米都沒剩。
他納悶:“您先前都吐血了,這會兒怎麽像沒事人似的。”
靖王笑道:“咱們也不太熟,幹嘛告訴你?”
陳迹:“……”
靖王起身合攏衣服,笑着拍了拍他肩膀:“還好墜馬時你接住了我,不然我可就摔慘了。少年郎你說實話,背着我回醫館的路上,有沒有擔心我死了以後,沒人付你那每年兩千五百兩銀子的分紅?”
陳迹老老實實答道:“非常擔心,不然也不至于跑這麽快。”
靖王輕聲一笑:“你倒是誠實。”
說罷,他轉身拉開屋裏床榻,顯露出床下一條深深的地道來,地道中有兩尺寬的階梯,不知通向何處。
陳迹看了看姚老頭,又看了看靖王。
原來這醫館裏,一直藏着一條通往外界的地道。而靖王之所以要演戲裝死,還非要留在太平醫館裏醫治,正是要在劉家即将謀反的前夕,借醫館地道金蟬脫殼。
而這一切,師父是早就知道的。
陳迹疑惑:“王爺打算去哪裏,還回來嗎?您若就這麽走了,世子與郡主怎麽辦?”
靖王樂了:“我隻是出去見一個人,一會兒便回來了。怎麽,你還當我要逃出去浪迹天涯?這天下雖大,卻無我藏身之地。”
陳迹恍然,靖王這是要出去與人密謀些什麽,來應對劉家。
可這洛城裏,還有誰值得一位藩王如此煞費苦心的金蟬脫殼?
密諜司?
亦或是伊川縣城裏私會過的那位大人物?
陳迹又問:“王爺,這天大的秘密,您爲何不避着我?”
靖王意味深長道:“因爲你早晚都要知道。”
陳迹陷入沉思。
此時,靖王從姚老頭手裏接過油渣燈,拎起衣擺一步步走下階梯,即将沒入地道前,他回頭看向陳迹笑道:“少年郎,守住門口,莫要讓人闖進來了。還有,明天早飯我想吃一碗粟米粥,一碟腐乳,再蒸倆饅頭,腐乳要‘和記’的,明天早上勞煩去幫我買一下。”
陳迹挑挑眉毛:“您确定現在是說這事的時候嗎?”
靖王樂呵呵走進地道,聲音從地道裏輕飄飄傳來:“天還沒塌下來呢,總得吃飽飯對不對。”
屋内重新歸于寂靜。
陳迹看向姚老頭,隻見對方不慌不忙拿出火寸條,又點燃了一盞油渣燈。
姚老頭擡了擡眼皮,神情寡淡道:“盯着我作甚?”
陳迹追問:“師父您三年前來洛城,到底是爲了什麽?”
姚老頭随口說道:“管起我來了?這太平醫館還沒輪到你當家做主呢,少問點屁話。有些事情該你知道的會告訴你,不該你知道的不要問。”
陳迹深深吸了口氣:“您是不是病虎?”
小小的正屋内安靜了,直到油渣燈芯輕輕的噼啪一聲炸響,姚老頭才慢慢說道:“我若是病虎,第一件事便是揭發你這景朝賊子。”
陳迹緊張的看了一眼地道:“您可别亂說,如今知道我身份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我已經不是景朝諜探了!”
姚老頭冷笑一聲:“你真當脫離景朝軍情司如此簡單?總有一天,會有知道你身份的人重新回到甯朝這片土地。到時候你該如何自處,再次大開殺戒嗎?”
陳迹沉默不語。
姚老頭慢條斯理道:“你這次太冒失了,不該爲郡主逞一時意氣,得罪那些秃子。他們若是真的好欺負,佛門通寶也不會成爲大江南北的硬通貨了。人家對你雙手合十的意思不是要跟你客氣,是要給你上手段啊。”
陳迹問道:“……佛門都這樣嗎?”
姚老頭笑了笑:“當然不是,景朝苦覺寺的和尚倒是些真和尚,持具足戒,苦行不辍。”
然而就在此時,門外傳來劉曲星的聲音:“雲妃夫人,師父方才給王爺施針,他這會兒剛剛睡下。”
雲妃冷冷的聲音傳進屋中:“滾開。”
陳迹與姚老頭相視一眼:“師父,怎麽辦?”
姚老頭撇撇嘴:“王爺交代你看好門,又沒交代我。”
陳迹瞠目結舌:“您是這麽理解的嗎?”
“不然呢?”
來不及多想,陳迹轉身掀起門簾出去。
門外,雲妃一身棕色華服,衣袍邊緣繡着金線,頭戴金絲髻,兩側系着花钿,端莊威嚴。
她面無表情的看着陳迹:“你要阻我?”
(本章完)
第161章 一樁交易
冷清的太平醫館忽然紛擾起來。
靖王如同一個漩渦,裹挾着陳年的腐葉與枯枝,将看得見、看不見的是是非非卷到這裏。
雲妃領來的健仆散落在院中虎視眈眈,顯得院子有些擁擠。
有健仆在雲妃身後,輕蔑的打量着這個簡陋的小院:積雪沒有清掃幹淨,青磚縫隙裏還留有青苔,角落裏的大水缸缺了一個小角,靠在牆上的竹掃把秃了毛。
唯獨院中纏着紅綢布的杏樹好看些。
一名健仆伸手去摸樹枝上的紅布條,卻被梁貓兒一把抓住手腕,甕聲甕氣道:“别碰!”
健仆努力掙脫數次才抽回手臂,小聲嘀咕道:“誰稀罕似的?!”
此時,喜餅正歪着身子,在雲妃身後瘋狂給陳迹使眼色,示意他趕緊退開。
然而陳迹沒有退,他隻是拄着鲸刀:“雲妃夫人止步,現在不能進去。”
雲妃面無表情的看着他:“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陳迹認真道:“回禀夫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師父此時正在爲王爺施針,半點心也不能分,此事關乎王爺性命,還望夫人見諒。”
雲妃冷笑:“我怎麽知道你們是不是在謀害王爺性命?讓開!”
說罷,她旁若無人的徑直朝屋内走去,視面前陳迹如無物。
雲妃要比靜妃霸道得多,她每走一步,陳迹便要退後一步。
眼瞅着陳迹要被逼退進屋中,他低聲說道:“夫人,我有一些善意的忠告,不知道您是否願意聽。”
雲妃慢慢站定,與陳迹隻餘一步之遙。
她揮一揮袍袖,令健仆退出數步,而後凝視着陳迹低聲問道:“你在用什麽身份跟我說話?”
醫館學徒,還是景朝諜探?
陳迹說道:“夫人不用管我是何身份,您自己判斷我的忠告是否有用即可。”
雲妃微微擡起下颌:“說來聽聽。”
陳迹斟酌語言後,壓低了聲音說道:“王爺接郡主回來路上,曾遇見一位手腕上紋有佛陀的男子。王爺起初并未在意,隻是後來世子跟王爺說起,此人曾多次去看望白鯉,王爺面色便不好看了。”
雲妃不動聲色:“此事與我有何關系?别是編些胡言亂語想要拖住我吧。”
陳迹認真道:“此事若沒發生過,我決計是編不出來的。夫人若是認識此人,還是盡快通知他離開洛城吧。不然等王爺醒了恐怕會全城索拿他,到時候他便跑不掉了。”
雲妃面色微變。
陳迹知道自己賭對了,那男子果然與雲妃有隐秘的關聯!
可他賭對了卻高興不起來,因爲雲妃的反應,恰恰将他的猜想引向最壞的結果,那是郡主不願意承受的真相。
雲妃微微蹙眉:“我怎知你此話真假?”
陳迹坦然道:“夫人若不信,可去問問世子,或者問問王爺。”
雲妃面無表情沉默不語,下一刻,她甩起袍袖轉身離去。
走開兩步後,雲妃又忽然回頭問道:“王爺身體如何?”
陳迹想了想說道:“我師父方才給靜妃說,王爺最多還有三個月時間。”
正當此時,太平醫館外響起密集的腳步聲、铠甲摩擦聲,嘩啦啦的令人頭皮發麻,大門前、後牆外,被王府侍衛圍得水洩不通。
陳迹站在正屋台階上擡頭看去,隻見一身布衣的馮大伴大步流星走來,哪怕走到陳迹面前也沒有停下的意思。
馮大伴乃是司禮監安插在靖王身邊的人,對方帶兵圍了太平醫館硬闖進來,完全無法判斷來意。
刹那間,陳迹擡起鲸刀向馮大伴撩去,直到這一刻,馮大伴才終于停下腳步,以毫厘之差淡定避過刀鋒。
當刀鋒從馮大伴面前切過時,隻見他随手在刀身側面屈指一彈,嗡的一聲,鲸刀劇烈震顫不止。
陳迹虎口發麻,面色沉凝的向後退開一步。
馮大伴笑着贊歎道:“竟然沒有斷,好刀!”
陳迹重新握緊刀柄,将鲸刀橫在面前。
馮大伴見他還是不願退開,細聲細氣笑道:“初生牛犢不怕虎,長出犄角反怕人。少年郎,你有點不知輕重了。”
陳迹平靜道:“與輕重無關。”
馮大伴無所謂的笑了笑,繼續擡步向正屋走去。
兩人之間的氣氛猶如一根繃緊的弦,随時會斷。
佘登科與劉曲星緊張地不由自主站起身來,梁貓兒也快步向陳迹靠攏,可已經來不及。
隻見馮大伴來到陳迹面前時,輕輕擡起右手,一掌飄飄然朝陳迹按來,動作明明很慢,陳迹卻有種海嘯鋪來而來的錯覺。
躲不開!
正當這一掌将要按在陳迹面門時,屋内傳來靖王虛弱的聲音:“馮大伴來了嗎?進來吧。”
馮大伴的手掌在陳迹面前驟然停住。
這一掌帶起的風将陳迹發絲猛然向後吹起,連他身後的門簾都被吹開,刮得屋内油燈一陣搖曳。
馮大伴收回手掌笑着問道:“少年郎,王爺都發話了,還不退開?”
陳迹放下鲸刀,面無表情的緩緩退到一旁。
馮大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這才掀開一側門簾,低頭走了進去:“王爺您可好些了……”
随着門簾放下,屋内的聲音被隔絕開來。
陳迹靠在窗戶旁想要偷聽裏面的交談,卻發現什麽都聽不見,似乎馮大伴與靖王都放低了聲量。
他目光重新回到院落中,看着雲妃匆匆離開醫館的背影,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佘登科等人趕忙圍上來:“你沒事吧?”
陳迹搖搖頭:“沒事。”
他坐在正屋門前的矮石階上歎息道:“這都什麽事兒啊。”
佘登科遲疑了一下:“陳迹,你這把刀是從哪來的,還有剛剛你撩刀那一下看起來很厲害,比東市碼頭上漕幫的漢子還要厲害些……”
陳迹想了想說道:“師兄們先去休息吧,有什麽事明天再解釋……沒事的話,先不要靠近師父這間屋子。”
說罷,他慢慢閉上眼睛,沉入青山夢境。
……
……
不知過去多久,正屋的門簾被人掀開。
陳迹猛然睜眼,正看見馮大伴低着頭匆匆離去。
這位司禮監安插在王府的高手沒再多看陳迹一眼,而王府侍衛還如鐵桶般圍在醫館外一動不動。
如今的太平醫館,連隻鳥都飛不進來。
靖王在屋内喚道:“少年郎,進來。”
陳迹走進屋去:“王爺喚我何事?”
靖王坐在床邊,又一次拔掉身上銀針,沒好氣道:“下次可莫要再說你師父正爲我施針了,不然你撒一次謊,我便要被紮一次,沒病也紮出病來了。”
陳迹也失了些敬意,沒好氣道:“王爺,我若不找這個借口,還能找什麽借口?您若是不亂跑,我哪需要撒這個謊?”
靖王笑着安撫道:“好了好了,讓你守個門而已,怎麽還守出脾氣來了。廚房還有飯嗎,再去幫我盛一碗。”
陳迹感慨道:“您是真不拿自己當外人啊。廚房裏沒飯了,想吃的話我現在去煮,約莫要三刻鍾時間。”
靖王遺憾道:“太久了。”
說着,他坐在床榻邊緣仔細打量着陳迹:“少年郎,你我做筆交易如何?”
陳迹趕忙道:“不可!”
靖王來了興趣:“爲何?這世上想與本王做交易的人多如牛毛,怎麽你卻避如蛇蠍?”
陳迹解釋道:“您身份貴重,能與您沾邊的事,都不是我能擔待的,您還是另請高明吧,我看我師父就不錯。”
姚老頭瞪他一眼:“你倒挺會給我找事!”
靖王笑道:“我這幾天要隐姓埋名出去辦點事情,但身邊缺個可信任的護衛。這樣吧,你每随我出去一趟,我便給你五十兩銀子。”
陳迹靠在門邊說道:“不去。給您當護衛太危險了,我還想像師父一樣活到九十多歲呢。”
姚老頭捋了捋胡須:“按你的性格,怕是有點難。”
陳迹狐疑:“您是給我算過了還是故意吓唬我呢。”
姚老頭慢悠悠道:“我現在算不準你的事了,前幾天算了一卦,竟然算你九百多歲的時候會被人騙。”
靖王摸了摸下巴:“喝到假孟婆湯了?”
陳迹哭笑不得:“您這也太不準了。”
靖王看向他說道:“你們師徒二人莫要插科打诨。回到這樁交易上來,你給我當護衛,若有行官想殺我,許你不用出手,如何?”
陳迹忽然問道:“王爺,爲何是我?”
靖王也感慨一聲:“對啊,爲何是你。”
陳迹狐疑:“嗯?”
他總覺得靖王這句話,話裏有話。
靖王笑着攤手:“少年郎,我身邊沒别人可以信任了。答應下來吧,若我出了事,白鯉與雲溪便沒了父親,你那每年兩千五百兩銀子的分紅怕是也沒了着落。”
陳迹眯起眼睛:“答應好的分紅怎能反悔,您威脅我?”
靖王樂呵呵笑道:“對,我在威脅你。”
陳迹無奈:“堂堂實權藩王,怎的如此無賴?”
靖王意味深長道:“不然,你以爲我是怎麽混成實權藩王的?”
陳迹站起身來:“我可以暫且給您充當護衛,但事先說好,若有行官出手,我第一時間扭頭就跑。”
“放心吧。”靖王拉開床榻往地道走去。
陳迹一怔:“現在就走?”
“對,現在就走。”
(本章完)
第162章 白舟記
黑洞洞的石階寂靜,無風,不知通向哪裏。
陳迹看着深邃的石階思索着,是不是自己隻要穿過這條地底甬道,就能知道靖王在與誰密謀,密謀了什麽?
也許那一刻,很多困惑了他許久的謎題,都會迎刃而解。
靖王端着一盞油渣燈走下石階,回頭間,他看見陳迹站在洞口遲遲沒有動彈,納悶道:“走啊。”
陳迹突然有些遲疑:“王爺,這密道通往哪裏?若是我看到什麽不該看的人,不該看的事,會不會被滅口?”
靖王哭笑不得:“你這一天到晚都在想什麽?把心放回肚子裏,沒人要滅你的口。另外,把你手裏那柄刀留給你師父保管,這麽長的刀連個刀鞘都沒有,帶出去也太乍眼了些。”
陳迹思索片刻,一邊将鲸刀靠在屋内牆壁上,一邊随口問姚老頭:“師父,您三年前來洛城,是提前與靖王商量好的嗎?”
姚老頭斜他一眼:“少來套我話,滾一邊去。”
陳迹:“哦。”
他微微低頭,随着靖王走進極狹的甬道。
昏暗中,隻有靖王手中微弱的火苗在搖曳着,将靖王的影子在甬道内無限拉長。
陳迹每走一步,便警惕一分。
自己就要見到那位神秘的大人物了,對方是什麽樣的人?能否像師父和靖王一樣信任自己?
他一概不知。
走了約幾十個呼吸,靖王舉着油渣燈攀登台階,陳迹深深吸了口氣,這才跟上去。
下一刻,他有些愕然。
這裏沒有大人物,也沒有随從,餘下的隻有空蕩蕩的鋪子。
陳迹看着周圍的陳設有些眼熟:“王爺,這是安西街上的王記肉鋪?”
靖王答道:“沒錯,這王記肉鋪本就是王府的産業,生意一直不錯來着。”
陳迹趁靖王不注意,随手摸了一下桌案上的燭台:白蠟還未全部凝固,說明剛熄滅不久,與靖王密會的人,剛剛離開。
可既然密會的人已經離開了,靖王還來做什麽?
陳迹問道:“王爺,您要見的人呢?”
靖王樂了:“我什麽時候說我要來見人了?我可沒說過。”
陳迹擡頭看去,卻見靖王已經吹滅了油燈,拉開肉鋪大門走至街上,正站在月光下回頭對他招手:“愣着做什麽,快來不及了。”
他往門口走去,還未出門,卻一把将靖王拉回了肉鋪的陰影中。
靖王疑惑:“怎麽了?”
黑夜裏,一架馬車急匆匆的碾着路上積雪,向東邊駛去。
馬車樸實無華,靖王與陳迹看見,喜餅掀開了一點窗簾,正悄悄往外打量着,嘴中還催促着車夫再快一些。
馬車駛過,靖王站在馬車帶起的風中,笑着問道:“你說這馬車裏有幾個人?”
陳迹回憶着:方才那架馬車不大,馬匹拉着卻有些吃力。想來,車裏最少兩人,甚至是三人。
車裏其他人是誰?雲妃。
此時此刻,靖王‘重病’,雲妃卻趁着夜色悄悄離開了王府。此事說大可大,說小可小。
陳迹側目觀察靖王的表情,謹慎道:“王爺,我判斷不出來車裏有幾個人。”
靖王樂了:“耍滑頭。”
他看着那架馬車的背影奔向黑夜,輕聲笑了笑:“将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走吧,咱們還有正事。”
……
……
洛城,通濟街,富賈雲集之地,也是陳迹刺殺元掌櫃的地方。
整條長街有四十八座庭院,前十二座庭院占地極廣,各個都請了江南水鄉的園林藝師來建,亭台樓閣應有盡有,被百姓戲稱‘天魁’。後三十六座小得多,被百姓戲稱‘地魁’。
然而不論天魁還是地魁,主人家興衰榮辱如流水似的換,唯有亭台樓閣始終不變。
此時的通濟街青石闆路上,車馬鱗次栉比的停靠着,車夫、小厮将雙手攏在袖子中,三三兩兩聚在灰瓦牆根下吹牛、聊女人。
今日‘天魁’林員外家的嫡長子大婚,街上張燈結彩,青石闆路面上,每五步便用漿糊貼着一張紅色的喜字。
林員外庭院内賓客雲集,光是流水席就擺了幾十桌。
靖王站在林府門前,擡頭确認了一眼匾額,笑着對陳迹說道:“就是這裏了。”
說罷,他擡腿便要往裏走去。
陳迹一把拉住他,低聲道:“王爺您就這麽大搖大擺的進去嗎?林府人多眼雜,萬一有人認出您怎麽辦?”
靖王沒好氣道:“怕甚?你一少年郎,怎的比我還暮氣沉沉。這林員外做得是青樓、賭坊生意,手下嘯聚着一群青皮,官貴絕不會自降身份來參加他家婚宴。既然沒有官貴,怎麽可能有人認出我來?”
陳迹趕忙道:“那也不行,這魚龍混雜的地方萬一出點意外,我怎麽跟白鯉、世子交代?”
靖王擡腿就往林府門前走去:“小子,我雇你來當護衛,不是雇你來管着我。今日我有大事,非進去不可。”
陳迹隻能硬着頭皮快步跟上。
待到門前,迎客的管家站在高高的門檻前,笑眯眯對兩人拱手作揖:“兩位客人面生,勞煩問一下,可有我家老爺的請柬?”
靖王大大咧咧道:“我二人是路過的行商,見此地辦堂會熱鬧,索性來道個喜,混些酒水。”
管家愕然,他還沒見過如此理直氣壯蹭飯吃的人。
他看了看靖王、陳迹空空如也的雙手,不假思索的熟練應付道:“兩位,今日我林府大喜之日,隻宴請了一些親朋好友……”
靖王笑着打斷道:“請主家見諒,我二人來得匆忙,沒時間備上一份薄禮。但今日乃林府大喜之日,我等二人奉上三十兩銀子聊表賀意。”
說罷,靖王看向陳迹:“拿給管家吧。”
陳迹:“?”
他原本在一旁看熱鬧,看着看着才發現自己被算計了。
靖王見陳迹遲遲不動,又催促道:“三十兩。”
陳迹驚愕莫名:“三十兩,我給?”
靖王溫聲道:“你不是帶來了嗎,快拿出來吧,莫讓這位管家等急了。”
陳迹面無表情的從袖子裏掏出三枚小銀錠遞給管家,管家微微一笑将銀錠收進袖子裏:“兩位貴客請進,會有下人給兩位帶路。”
進門之後,一名小厮領着兩人往庭院裏走去。
陳迹凝聲道:“您辦事,我花錢,這不合适吧?”
靖王樂呵呵笑道:“白鯉在你身上都花多少錢了,我讓你花三十兩銀子有什麽不合适的?要我給你細細算筆賬嗎?”
陳迹吃了個悶虧。
他沉默許久後才小聲問道:“您說三十兩銀子之前也不問問我,萬一我沒帶這麽多怎麽辦?下次您好歹與我商量一下。”
靖王背負着雙手,慢悠悠道:“不用,你師父說了,你小子随身帶着三十兩銀子應急用的。”
“好好好……”
小厮領着兩人,在堂會戲台前安排了一張最邊緣的席面。
桌上已是殘羹剩飯,靖王也不嫌棄,一邊給自己夾菜,一邊抻着脖子往戲台看去。
陳迹順着他的目光往戲台上看:“您稍後要密會的人在台上?”
靖王奇怪的看他一眼:“密會?密什麽會?”
陳迹疑惑:“您不是說有正事嗎?”
靖王耐心道:“今日這林員外辦堂會,專程請來了北派雜劇的孟班主唱《白舟記》。要知道,孟班主可是當年名滿京城的名角,想聽他唱一折戲不容易,我就是來聽戲的。”
陳迹:“啊?”
合着您先前說的正事,就是聽戲?
此時此刻,劉家謀劃着、雲妃謀劃着、靜妃謀劃着、司禮監謀劃着,所有人處心積慮想于變局之中赢得些什麽。
偏偏漩渦中心的您,跟沒事兒人似的混進别人堂會蹭戲聽?
劉家要謀反了,王府親眷要各奔前程,戲外的事比戲裏的事還要荒唐,您這時候不趕緊挽狂瀾于既倒,聽什麽戲呐。
正當陳迹要說點什麽時,卻聽靖王忽然道:“莫說話,這一折戲要開始了。”
少年蓦然轉頭望向戲台燈火闌珊處,隻見紅色的戲台上,邊鼓聲起,一位畫着濃烈臉譜的伶人奔上台來:“暑夜迢迢,暑夜迢迢,飛度重關,奔走荒郊,紅塵中誤了京城年少……”
戲裏,少年郎臨危受命,奔赴沙場。
斬奸臣,殺賊寇,平北疆,轉眼白發蒼蒼。可未等他回京拜相,便已遭皇帝猜忌,锒铛入獄。
有道是,太平本是将軍定,不許将軍見太平。
陳迹回首看向靖王,卻見這位兩鬓斑白的藩王正襟危坐,眼神卻已不在戲裏,心思不知去了何處。
仿佛台上悲歡事,台下荒唐事,一時有些分不清楚了。
不知過了多久,戲完。
靖王看向陳迹笑道:“這般看着我做什麽?”
陳迹痛心疾首:“您今晚冒着危險出門,就隻是爲了聽這一折戲?”
靖王調侃道:“就隻是聽聽戲不行嗎?誰規定人這一輩子必須每天做一件救國救民的大事?那多累啊。”
陳迹無言以對。
靖王哈哈一笑:“早些年北派雜劇還興盛時,太後曾召孟班主入宮唱戲,他當時唱的便是這一出《白舟記》。彼時我二十一歲封王,孟班主名動一方。如今南方昆曲取代了北方雜劇,孟班主竟淪落到需要來皮肉生意的商賈宅中唱戲。”
靖王看向已經空無一人的戲台上,微笑着說道:“都是舊時代裏要謝幕的名角,這戲啊,聽一出、少一出了。”
陳迹問道:“王爺,戲聽完了,現在去哪?”
靖王起身往外走去:“回家吧。”
(本章完)
《青山》— 會說話的肘子 著。本章节 160~162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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