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久沿着黄浦江往杨树浦方向骑。江夏坐在后座上,帆布包夹在他和大老王中间,图纸在里面哗哗地蹭。江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柴油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干。
大老王蹬着车,头也没回:“那个周建明,你信得过?”
江夏没接话。他信不信得过,不是现在能定的。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沪东厂的日子,怕是比江南难熬得多。
现在的造船业,整体萧条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外部贸易封锁,民用船舶订单断崖式下跌,从年初到年尾,全魔都能接到的新船建造合同一只手数得过来。
军工订单配额极少,不是每个厂都能分到。大
多数国营船厂处于半停工状态,工人轮流上班,机器三天两头不转,仓库里堆着锈蚀的钢板和过期的焊条,连车间里的灯泡都拆了一半——因为交不起电费。
这个行业的冬天,不是一天两天,是好几十年。有人形容说,造船厂的船台上长的不是船,是草。
江南厂不一样。
江南厂不一样。江南厂靠着033潜艇国产化专项订单,总算在寒冬里保住了一口热饭。国家专项拨款、专项钢材、专项人力倾斜,车间没停,工资能发,比起上海滩那些半死不活的厂子,已经是烧高香了。
可也就是“活下去”的水平——食堂里一周能见一次荤腥就不错,年底奖金发不了几个钱,工人家里该紧巴还是紧巴。
顾长河为什么死抓着港商维修订单不放?还不是因为专项经费只管潜艇本身,厂里小一千号人的奖金、加班费、福利,全指着那些外快活计来填。
没有那些维修单子,工人嘴上不说,心里早就骂娘了。
这就是命。一个厂跟一个人一样,有时候不是因为你多能干,是因为你站在了风口上。
沪东厂没有站在风口上。
凤凰拐进杨树浦路,江夏远远就看见了沪东厂的大门。门比江南厂小,门口的水泥地扫得干净,但干净得有些寒酸……
因为没多少货车进进出出,地面自然磨不出坑。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
周建明和江夏是一起到的。他把自行车靠墙停好,从车把上取下那个他从车把上拎起那只公文包。
包身早已失去了原有的挺括,软塌塌地垂着,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颜色也褪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褐色。包的四个角被磨得又薄又亮,甚至有一处已经开裂,用黑色的胶布歪歪扭扭地粘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伴随主人走过的漫长路途。
就在周建明放车的时候,他身边出现了一个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灰色卡其布中山装,袖口磨出了白边,胸口的兜里别着一支钢笔,笔帽夹子断了一半,用细铁丝缠着。
“江夏同志,这是我们厂的副厂长老宋。”周建明侧身让了让,“宋副厂长,这位是江夏同志。”
老宋伸出手,两人握了一下。
老宋的手掌干燥,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他话不多,朝江夏点了点头,便跟在周建明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起往里走。
厂区里很安静。不是那种“井然有序”的安静,是那种“没什么人在干活”的安静。偶尔能听见锤子敲在钢板上的声音,闷闷的,隔很久才响一下,像一个人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捶。
焊枪的弧光偶尔闪一下,闪完了,又是漫长的灰暗。
江夏注意到,好几间车间的门关着,窗户上糊着报纸,看不清里面。有一间车间的门半开着,他侧头看了一眼。
里面没人,几台机床停在原地,台面上落了一层灰,灰上印着老鼠的脚印。
周建明走在前面,步子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好像知道江夏在看什么,但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遮掩。
老宋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关着的车间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一下。
船台是新的。
水泥基础打得规整,轨道铺得笔直,龙门吊的漆面还发亮。但船台上空空的,没有船体分段,没有龙骨,连一根焊条都没有。
只有几段钢料搁在墩子上,表面刷了防锈漆,锃亮,但漆面已经蒙了一层灰。
“3000吨级的船台。”周建明站在船台边上,手插在工装口袋里,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去年底竣工的,设备也配齐了。到现在,一条船没造过。”
江夏没说话。
他蹲下来,摸了摸那段钢料的表面。漆面光滑,没有焊渣,没有打磨的痕迹,连吊装的绳印都没有。
这钢料从进厂到现在,就没被人动过。
周建明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捏了捏烟卷,又放回去。他的右手摸到左边胸口的口袋,分别转了转那两支笔的笔帽,动作很轻,但重复了两遍。
“江夏同志,”他说,“不瞒你。沪东厂现在开工率不到三成。熟练焊工走了两批,一批去了江南,一批去了地方上的小厂。留下来的老师傅,有的在车间里擦机器,擦了一个月了,机器擦得比新买的还亮,就是没活干。”
老宋在旁边站着,低头看自己的皮鞋尖。皮鞋擦得干净,但鞋底磨得很薄了,后跟钉了一块皮掌,皮掌也快磨平了。
周建明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上个月发工资,财务跟我说,账上的钱只够发六成的。我跟他们说,先紧着工人发,干部的工资往后推。推了半个月,还是凑不齐。最后是跟兄弟单位借了一点,才把缺口补上。”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朝厂区。远处有几间厂房,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窟窿。
“我这个厂长,当得窝囊。”
周建明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江夏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一直在摩挲左手虎口的老茧,来来回回,像在搓一块怎么也搓不掉的锈迹。
“人家过年发鱼发肉,我们过年发不出东西,我去找上级哭穷,批了五百斤带鱼,一家一条条,拿回去还不够塞牙缝。工人当面不说,背后骂娘。我能怎么办?我只能听着。”
江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没接话,但他在心里把周建明的话一句一句地过了。
这不是诉苦,这是在亮家底。周建明在告诉他,沪东厂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工业兴国,从初级工程师开始》— 鸡蛋番茄轮番炒 著。本章节 第1202章 时代的剪影,风口与宿命!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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