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张怀仁的信

正月初三，午后。

一封信被人送进了苇子洲。

送信的人是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穿着一件大人的棉袄，袖子长得把手都盖住了，走进水道口的时候被守门的人拦住，问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说是从石桥镇来的，有人托他送一封信给苇子洲的头领。

守门的人把这孩子扣住，去找孟三郎。

孟三郎看了一眼那封信，转身去找赵寻。

赵寻正在老宋的铁匠棚子里，看老宋给一批新枪头开刃，听到孟三郎进来，回头接过那封信，展开看了。

信写得不长，也就二三十个字，字迹工整，是练过的。

内容是：

“闻洲上义士驱逐金虏，张某深感敬佩。近有要事相商，望一叙。石桥镇西门外茶肆，正月初五，午时，张怀仁敬上。”

赵寻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递给孟三郎。

孟三郎看完，皱着眉头说：“这个张怀仁，主动来找我们，是什么意思？”

“他知道陈家屯的事了。”赵寻说。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陈家屯距离石桥镇不过十八里，完颜阿骨朵和那个亲兵失踪的消息，顶多两三天就会传到石桥镇。张怀仁手下一百签军，说多不多，说少不少，驻在那里的任务是维持这一带的金兵存在感，现在陈家屯出了事，他必须有所反应。

但他没有派兵过来，而是送了一封信来约见。

这说明他不打算用武力解决这件事——至少现在不打算。

“他想干什么？”孟三郎把信折起来，攥在手里。

“两件事，”赵寻说，“第一，他想摸清楚苇子洲的底细，看我们是什么路数，有多少人，有多大威胁。第二，他想谈条件。”

“什么条件？”

“我们打了他主子的粮仓，按规矩他得向上面交代，但交代需要一个说法——是被人打了，还是跟人谈妥了，这两个说法的后果完全不同。”赵寻把话说得很慢，“如果是被打了，他是失职；如果是谈妥了，他是能臣，把一个麻烦平息掉了，说不定还能从中捞点好处。”

孟三郎听明白了，沉默了一会，说：“所以他要见我们，是想把这件事包装成一次谈判，而不是一次失败。”

“对。”

“那我们去不去？”

赵寻把那封信从孟三郎手里重新取回来，再看了一眼，说：“去。”

……

正月初西，赵寻把这件事跟杨进和马宽都说了。

马宽听完，第一反应是摇头：“这是鸿门宴，去了有去无回。”

“鸿门宴也要有足够的筹码才能设，”赵寻说，“张怀仁现在的筹码是一百个签军，但签军能打多少仗他自己心里清楚。他要真的想动我们，首接发兵过来，不用约着见面。”

“约着见面也可能是缓兵之计，把我们骗出去，然后——”

“马头领。”赵寻打断他，“你说的这些都有可能，但如果我们连一次谈判都不敢去，那我们永远只能缩在洲子上等死。”他看着马宽，语气平静，“我去，你不用去。”

马宽沉默了，没有再说话。

杨进听完整个经过，只问了一句：“带几个人去？”

“三个。”赵寻说，“人多了显得怕，人少了显得托大，三个人刚好——够打架，又不像是来打架的。”

杨进点了点头：“我跟你去。”

“好。”赵寻想了想，“再带王长顺。”

这个人选让杨进微微一愣。

“王长顺？”

“他在金兵那边待过，知道签军的脾性，知道张怀仁这种人的思路。”赵寻说，“而且他的脸生，张怀仁认不出他，但他可能认出张怀仁的人。”

杨进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

正月初五，辰时末。

赵寻三人出了苇子洲，往东南方向的石桥镇走。

张西把赵寻送到水道口，站在那里不肯走，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在脚边的泥地上划来划去。

“赵大哥，”他最终开口，“你就带三个人去，老西心里头不踏实。”

“踏实。”赵寻说。

“万一出了事呢？”

“出了事你就跟着孟三郎，听他的话，少惹麻烦。”

张西的脸垮下来：“赵大哥你这是交代后事呢！”

“废话少说。”赵寻瞥了他一眼，“回去把早上的操练给我督好，少一个人少做十个俯卧撑，你给我盯着，有人偷懒就报给纪九，让纪九记账。”

张西叹了一口气，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赵大哥，你早点回来。”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赵寻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

石桥镇西门外的茶肆是一座半塌的土房子，原来应该是个正经的铺子，屋顶的一角在某次战火里塌了，没有人修，就那么敞着，用几块木板遮了一遮，将就着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