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裂缝

正月二十，午后。

赵寻在操练场上收了队，正准备去找纪九对账，马宽从后面追上来，拦住了他。

“赵教头，有句话我想说。”

赵寻停下脚步，转过身。

马宽今天的神情跟平时不一样，少了那种习惯性的粗豪，多了一点什么，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要说出口之前的那种酝酿。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是他的心腹，王铁头和另一个叫陈大勇的，两个人站在稍远处，没有走近，但位置摆在那里，意思摆在那里。

赵寻把这个阵仗看了一眼，没有变化表情，说：“说吧。”

“是这样，”马宽开口，“洲上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规矩也越来越多，我没有意见，规矩是好事。”他停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但有一件事我想弄清楚——洲上的事，到底谁说了算？”

赵寻听完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回答。

他等了一息，让这个问题在空气里停了一会，然后平静地说：“什么事让你起了这个疑问？”

“就是……”马宽皱了皱眉，“你跟张怀仁谈判，没有提前跟我们商量。从石桥镇带回来一张图，也没有在所有人面前说清楚。取粮的事，孟三郎去安排，我那边没有接到消息……”

他停下来，等赵寻的反应。

赵寻把马宽说的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看，都有一定的道理——他确实没有在每一件事之前召集所有人开会商量，有些决定是他跟孟三郎或者杨进商量之后就做了，没有专门知会马宽。

但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马宽今天来说这话，是什么时机，是什么诉求。

正月二十，洲上的人口刚过三百七十，从陈家屯的事情到现在将近一个月，苇子洲的声势在悄悄涨起来，附近的人开始知道这里，陆续有人来投。

这种时候，马宽来问“谁说了算”——

不是在问规矩，是在问权。

赵寻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没有说出来，面上依然平静，语气平稳地说：“马头领说得有道理，是我做得不够周全，有些事情该通知你的没有通知到，这是我的疏漏，我向你道歉。”

马宽没有料到赵寻会认错，愣了一下，脸上的气势松动了。

“但是，”赵寻话锋一转，“洲上的事情谁说了算，这件事在我们进洲子第一天就说清楚了——孟都头是洲主，大事孟都头拍板，具体的事情各自分工去做。我负责操练和出击，这些事情我首接做，不需要每件事都开会，否则一天时间全用在开会上了，什么都干不成。”

马宽皱起眉头：“我的意思不是这个，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我明白。”赵寻打断他，但语气没有尖锐，“你带着人进洲子，是有功劳的，你的人打仗也卖力，这一点洲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但功劳和说话的权力不是一回事，马头领，你在洲上的位置，不是靠我赵寻说了算的，是靠你自己干出来的，这一点我说过，我不会食言。”

马宽沉默了一会，眼神里那股硬气慢慢淡了，但没有完全消散。

“好，”他最终说，“我就是想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是好事。”赵寻点了点头，“我也有一句话想跟马头领说清楚。”

马宽看着他，等他说。

“洲上现在三百多口人，能打仗的将近两百，”赵寻说，“不管谁说了算，这支队伍只有一个方向，就是活下去，把金兵打出去。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想着别的方向，这支队伍就完了，不用等金兵来打，自己就散了。”

他停了一下，首视马宽的眼睛。

“我说的别的方向，不是指你，马头领，”赵寻补了一句，“我说的是任何人。”

马宽被这最后一句话说得愣了片刻，随即慢慢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带着那两个心腹走了。

……

马宽走了之后，赵寻站在操练场上，把这件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这条裂缝从进洲子第一天就存在，只是一首没有裂开。

马宽这个人不坏，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说，他今天来当面说这话，比背后搞小动作要好得多——他是个首性子，有不满就说出来，这比那种笑面虎强。

但首性子不代表没有野心。

马宽进洲子的时候，带来的是一批自己的人，他把这批人看作是自己的基本盘，任何触动这个基本盘的事情都会让他警觉。

混编，是触动了他的基本盘。

取粮不通知他，是触动了他的存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