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庚帖

民国二十西年，秋。

新郑南街的老槐树还没落叶子，陈家院里的枣树先红了。

枣树是二丫爷爷的爷爷种的，树干粗得要一人合抱，树皮皴裂，裂出一道一道的口子。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在地上，像一条一条的蛇。她爹说，这棵树结了快一百年的枣了，旱年结，涝年也结，从没断过。

沈家少爷的洋车子停在老槐树底下时，陈家二小姐正往蒸笼里码枣糕。

“二丫。”

她没抬头。手里的铲子还在案板上切，动作没停。“铛”的一声，切下一块枣糕，枣香散开，热腾腾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吃块不？刚蒸的。”

他没应声。她这才抬眼，看见他身后站着一个烫了卷发的女学生，穿着旗袍高跟鞋，挽着他的胳膊，眼神挑剔地看着这条街、这辆板车、这双手。

沈少爷从怀里掏出一封红帖，封皮己经磨损，边角却折得整齐。

“二丫，这婚约……是上一辈定的。现在是民国了，不兴包办婚姻。我……不想耽误你。”

南街忽然安静下来。卖豆腐的停了吆喝，剃头的老马举着刀子忘了落手。

她看着那封庚帖，没接。风拂过老槐树，一片枯叶飘下来，落在蒸笼上。枣香依旧浓郁，却忽然有点呛人。

她终于伸手，接过庚帖。纸面温热，大概是贴身揣了很久。封皮上“陈沈联姻”西个字她认得——陈字和沈字她认识，联姻两个字她猜是“结亲”的意思。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她说，“民国了，不兴包办婚姻。”

她转身走到火炉边，揭开炉盖。手指触到铁环时停了一瞬，只有一瞬——快到没人看见。但她的指节发白，在抖。

她把庚帖扔了进去。

“呼——”火苗猛地蹿起，红纸卷曲、发黑，纸灰打着旋儿飞起来，像黑蝴蝶，落在枣树上，落在蒸笼边，有一片粘在她发梢上。

她没拂，看着火熄灭，把铲子往案板上一拍。

“中。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过沈少爷——”她抬起头，盯着他，“你今天退的不是婚，是沈家在南街的脸面。以后你们沈家，别想在南街抬起头。”

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身边的女学生拉了拉袖子。他最终只低声道：“保重。”

两人骑上洋车子，铃声渐远，卷起一地尘土。

南街的人慢慢散了。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也有人偷偷看她。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拿起铲子，继续切枣糕。“铛、铛、铛”，一下一下，节奏均匀。只有对面粮行的大掌柜看见——她的手在抖。

他端着一碗水走过来，放在案板上。

“二丫，歇歇。”

她没停。“掌柜的，”她低声说，“你粮行缺人手不？我想学做生意。”

大掌柜愣了一下，看着她被火烤红的脸。她眼神很首，不像在说气话。

“你想好了？”

“想好了。”铲子又切下一块枣糕，“从今往后，我只靠这双手活着。”

大掌柜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中。明天来。”

她这才停了铲子，抬起头，望向沈家少爷消失的方向。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响，像在替谁叹气。

但她没叹气。她把那块切下来的枣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甜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