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宅

刘三又来砸摊子的时候，二丫正在给一个客人包枣糕。他这次没带人，自己来的，嘴里叼着根牙签，笑眯眯的。

“二小姐，二爷让我给你带个话。”

二丫没抬头。“说。”

“你家的老宅，二爷想买。出价一百块。”

她的手停了。一百块。陈家老宅，南街最好的地段，挨着溱洧河码头，光院子里的那棵枣树就不止一百块。沈家二爷这是趁火打劫。

“不卖。”她说。

刘三的笑容收了收。“二小姐，你别不识好歹。二爷说了，这宅子他志在必得。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二丫抬起头，看着他。“刘三哥，你回去告诉沈家二爷，宅子是我陈家的根。根不卖。他要是有本事，就来抢。”

刘三的脸色变了。他盯着二丫看了半天，转身走了。南街的人远远看着，没人敢靠近。老赵端着一碗胡辣汤走过来，放在案板上。

“二丫，喝。喝完不怕了。”

二丫端起碗，喝了一口。辣，烫，麻。辣完了，嘴里是香的。她把碗放下。

“赵叔，我不怕。”

那天晚上，二丫坐在枣树下，把她爹叫出来。她爹披着棉袄，坐在藤椅上，脸色蜡黄。

“爹，沈家要买咱家的老宅。”

她爹的手抖了一下。“不卖。”

“我知道。”二丫蹲下来，握着她爹的手，“但沈家二爷不会善罢甘休。他肯定会想办法逼咱。”

她爹沉默了很久。“二丫，你咋想的？”

“我想把宅子保住。”二丫的声音很平静，“爹，这宅子是咱陈家的根。根不能丢。”

她爹看着她，眼眶红了。“二丫，苦了你了。”

“不苦。”二丫低下头，“您养好身体就中。”

第二天，二丫去找大掌柜。

“掌柜的，沈家要买我家的老宅。”

大掌柜正在打算盘，手停了。“出多少？”

“一百块。”

“一百块？”大掌柜冷笑了一声，“你家那宅子，光地皮就值五百。”

“我知道。”二丫坐下来，“掌柜的，我想借三百块。”

大掌柜看着她。“三百块？干啥？”

“还沈家的钱。当年我爹借的，连本带利，三百块。还了，他就没理由逼我卖宅子了。”

大掌柜沉默了很久，把算盘推到一边。“二丫，三百块不是小数目。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钱。”

二丫的心凉了半截。

“不过，”大掌柜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啥办法？”

“我有个老主顾，在郑州开粮行，跟我做了十几年生意。我去找他借，应该能借到。但得等几天。”

二丫站起来，给大掌柜鞠了一躬。“掌柜的，谢谢您。”

“别谢。”大掌柜摆摆手，“不过你得想好了。三百块，你卖枣糕得卖到啥时候？”

“我不怕。”二丫说，“一年还不完就两年，两年还不完就三年。只要宅子保住了，我就有盼头。”

大掌柜看着她，忽然笑了。“二丫，你比你爹硬气。”

“这话您说过了。”

“说过了再说一遍。”大掌柜站起来，“回去歇着吧。明天我去郑州，过两天就回来。”

二丫回到家，她娘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问：“二丫，咋样了？”

“大掌柜帮咱借钱。还了沈家，宅子就保住了。”

她娘愣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二丫，那么多钱，咋还啊？”

“慢慢还。”二丫拉着她娘的手，“娘，您别怕。有我呢。”

她娘抱着她，哭了半天，最后擦了擦脸，笑了。“中。娘信你。”

那天晚上，二丫又去了溱洧河。月亮快圆了，照得河面亮堂堂的。她坐在河岸上，把脚伸进水里，凉得打了个哆嗦。

河水哗啦哗啦地流，像是在说：别怕，别怕。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往家走。走到南街口，她看见铺子里还亮着灯。她推开门，看见她娘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娘，您咋还不睡？”

她娘没说话，把佛珠递给她。“拿着。保佑咱家平安。”

二丫接过佛珠，攥在手心里。佛珠被磨得油光发亮，是她娘念了几十年的。

“娘，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她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二丫，你爹当年也跟沈家打过官司。输了。”

二丫愣住了。“输了？”

“输了。输了官司，赔了钱，还落了病。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硬气过。”

二丫站在铺子里，看着她娘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她低头看看手里的佛珠，又抬头看看院子里的枣树。她爹输了，她不能输。她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