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冬。
新郑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具茨山上刮下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溱洧河的水瘦了一大截,河床露出来,石头干巴巴的,泛着灰白。柳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晃来晃去,像吊着什么东西。
陈明远站在河岸上,等着周明蕙。
他穿了一件旧棉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袖筒里。脚底下踩着河滩上的碎石子,嘎吱嘎吱响。天快黑了,远处村庄的烟囱冒着烟,灰白色的,被风吹散了。他等得有点急,从袖筒里抽出手,看了看腕上的表。那是一块旧怀表,他爹留给他的,表盘裂了一道缝,但还能走。
“明远。”
他扭头。周明蕙从柳树林里走出来,穿着校服,外面罩了一件藏青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脸冻得发红。她走到他面前,喘着气。
“等很久了吧?”
“没多久。”他看着她,“冷不冷?”
“不冷。”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吧,别站在风口。”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河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枯草。几只野鸭在对岸的浅滩上觅食,头一伸一缩的。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倒映在水面上,像泼了一层胭脂。
“明远,你今天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周明蕙问。
陈明远没说话,走了几步,停下来。“明蕙,我要走了。”
周明蕙的脚步停了。“走?去哪?”
“上级有指示,让我去外地。具体去哪,现在不能说。”他看着她,“可能要去很久。”
周明蕙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子。风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散了,她也没去理。
“明蕙,”他往前走了一步,“你——你等我吗?”
她抬起头,看着他。夕阳照在他脸上,他的脸被冻得发红,但眼睛是亮的。
“等。”她说,“多久都等。”
他笑了,笑得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霜花。
“明蕙,我跟你说过,我走的路,不好走。”
“我知道。”
“可能会受伤,可能会……”
“别说了。”她打断他,“你走你的路,我等我的。各等各的。”
他没说话。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的手太糙了,怕刮着她。
周明蕙看见了,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糙,全是茧子,但很暖。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明远,”她说,“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走到哪,给我写信。别让我等得没影。”
“我写。”他说,“只要信能寄出去,我就写。”
两个人站在河岸上,手握着手的,谁也没说话。河水哗啦哗啦地流,像是在唱一首歌。她不知道那首歌叫什么,但她知道,她会等。等多久都等。
“明蕙,”他忽然说,“你帮我照顾二丫。她一个人在开封,我不放心。”
“她比你强。”周明蕙笑了,“你不用担心她。”
“我知道她强。但她是我妹。”他低下头,“我爹病着,我娘一个人照顾他。我走了,家里的事,都压在她身上。”
“你放心。我会经常去看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会帮。”
他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
“明蕙,我走了。”
“嗯。”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来,抱了她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她站在河岸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柳树林里。风吹过来,河水哗啦哗啦地流,像是在替谁叹气。她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久到天边的红霞褪成了灰。然后她转过身,往城里走。
回到学校,天己经黑了。宿舍的灯亮着,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黄的。她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上。同宿舍的同学问她去哪了,她说出去走了走。同学没再问。
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梁,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想起溱洧河,想起陈明远站在河岸上的样子。他走了。她会等。等多久都等。
第二天,她去找二丫。
二丫正在铺子里揉面,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明蕙?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周明蕙在椅子上坐下,“明兰姐,你哥走了。”
二丫的手停了。“走了?去哪?”
“外地。他没说去哪。”
二丫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揉面。揉了一会儿,抬起头。
“他走的时候,说啥了?”
“他说,让你别惦记。他会回来的。”
二丫的鼻子一酸,但她没哭。她擦了擦手,走到后院,站在那棵小枣树前。枣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在风里抖。
“明蕙,”她回头说,“他走之前,跟你说了啥?”
周明蕙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说,让你照顾好自己。别太累。”
“还有呢?”
“还有……”周明蕙低下头,“他让我等他。”
《南街有棵枣树》— 溱洧河畔 著。本章节 第25章 溱洧河边的约定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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