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回开封的第三天,她娘托人捎来了口信——“你爹不行了,快回来。”
她没哭。她把铺子里的事交代给秀兰,揣上钱,搭了一辆拉货的马车就往新郑赶。车夫换了个人,年轻些,鞭子甩得响,跑得快。但她还是嫌慢。她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去。
到了新郑,天己经快黑了。她跳下车,扔给车夫几毛钱,拔腿就往南街跑。她跑过老槐树,跑过老赵的胡辣汤摊子,跑过老马的剃头铺子。老赵正在收摊,看见她,喊了一声“二丫”,她没停。老马探出头来,看见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她推开院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她娘站在屋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看见二丫,她娘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回来了?”
“回来了,娘。”二丫喘着气,“我爹呢?”
“在屋里。进去吧。他等你呢。”
二丫走进屋。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关着,空气里弥漫着药味和霉味。她爹躺在炕上,盖着一床旧被子,脸朝上,眼睛闭着。她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来。
“爹。”
她爹没动。
“爹,是我。二丫。”
她爹慢慢睁开眼睛。他的眼珠子浑浊了,看不清东西了,但听见她的声音,嘴角动了动。
“二丫?”
“是我,爹。”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她爹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二丫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手很瘦,骨头硌手,但还有一点暖。
“二丫,”她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枣树的叶子,“你瘦了。”
“您也瘦了。”
她爹笑了,笑得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霜花。
“爹,您别说话。省点力气。”
她爹不听。他握着她的手,说:“二丫,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爹,您别说这话。”
“听我说。”他喘了口气,“没让你念书,没给你找个好人家,还让你跟着受罪。爹心里过不去。”
二丫的眼泪掉下来了。“爹,您别说了。我不怪您。”
“你不怪,我怪我自己。”她爹看着她,虽然看不清,但他知道她在哪,“二丫,你记住。你比你爹强。你比你爹强一百倍。”
二丫趴在他手边,哭得说不出话。
“别哭。”她爹摸着她的头发,“哭啥?爹这是去享福了。不遭罪了。”
“爹,您别走。”
“不走不行了。”她爹的声音越来越轻,“二丫,你记住。根还在。枣树的根还在。你的根也在。”
二丫抬起头,看着她爹。“爹,我记住了。”
她爹笑了。“记住了就好。”
他闭上眼睛,手松开了。二丫握着他的手,还是暖的。慢慢地,暖变凉了。她还是握着,不肯松。
她娘站在门口,没进来。她靠在门框上,捂着嘴,没出声。
二丫跪在炕沿边,握着她爹的手,跪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升起来,照在窗户纸上,白花花的。久到她娘走过来,把一件棉袄披在她身上。
“二丫,你爹走了。”
二丫没说话。她松开手,给她爹掖了掖被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枣树站在月光下,枝干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她走过去,摸着树干。树皮皴裂,硌手。
“枣树啊枣树,”她轻声说,“我爹走了。你说,他还能回来吗?”
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干嘎吱嘎吱响,像是在说:不能了。不能了。
她蹲下来,抱着树干,哭了出来。她哭得很大声,南街的人都能听见。但她不在乎。她爹走了,她不用忍了。
她娘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后,没说话。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二丫,进去吧。外头冷。”
二丫擦了擦脸,站起来。她转过身,看见她娘站在门口,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娘,”二丫走过去,“您别难过。有我呢。”
她娘点了点头。“有你,我就不怕。”
那天晚上,二丫一夜没睡。她守在她爹的灵前,添香、烧纸、磕头。她娘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的月亮慢慢偏西,星星暗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她爹不在了。
《南街有棵枣树》— 溱洧河畔 著。本章节 第33章 父女诀别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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