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事办完的第三天,沈家少爷又来了。
二丫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她爹走了,家里少了一个人,空落落的。枣树的枝干光秃秃的,还没发芽,地上落了一层枯叶。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捡起来放进筐里。她娘坐在屋门口,手里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没抬头。佛珠被磨得油光发亮,捻一颗,念一声,声音低得听不清。
沈家少爷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臂上还缠着黑纱。他没进来,站在门槛外面,看着二丫。风把他臂上的黑纱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二丫。”
二丫没抬头,继续捡叶子。她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嵌着泥,她也不在乎。
“二丫,我帮你。”
“不用。”她的声音很轻,“你回去吧。”
他没走。他走进院子,蹲下来,跟她一起捡叶子。他的手比她大,捡得快,一把一把地往筐里放。两个人蹲在枣树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干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在叹气。
“二丫,”他忽然说,“我会照顾好你家的枣树。”
二丫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瘦了,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着她,眼神很首,没有躲闪。
“你咋照顾?”
“我每天来看。浇水、施肥、剪枝。不让别人砍。”他顿了顿,“我己经跟大掌柜说了,让他帮我看着。我不在的时候,他会来。”
二丫低下头,继续捡叶子。“枣树不用你照顾。它自己会活。”
“我知道它会活。”他看着她,“但我想照顾。”
二丫没说话。她站起来,把筐里的叶子倒进灶膛。他跟在后面,手里也捧着一把叶子,倒进去。灶膛里的火苗蹿了一下,叶子烧着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二丫,我对不起你爹。”
二丫转过身,看着他。“你对不起的不是我爹。是你自己。”
他没说话。他站在灶台前面,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爹走的时候,你来了。烧了纸,鞠了躬。我爹不会怪你。但你做的事,你自己得担着。”
他低下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二丫走到枣树跟前,摸着树干。树皮皴裂,硌手,但她习惯了。她摸着那道被雷劈过的疤,疤旁边发了新枝,嫩嫩的,在风里抖。“这棵树,是我爷爷种的。我爹在的时候,天天看它。春天看它发芽,夏天看它开花,秋天看它结果,冬天看它落叶。一年西季,从不落下。现在他不在了,树还在。根在,树就不会死。”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二丫,我会替你爹看好这棵树的。”
二丫没看他。“你替谁看?替你自己?还是替沈家?”
“替你。”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替你看着。”
二丫没说话。她站在枣树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理,就那么站着。他伸出手,想帮她理一下,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的手指动了动,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二丫,我走了。”
“嗯。”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二丫,你回开封吗?”
“回。明天一早。”
“路上小心。”
“嗯。”
他走了。二丫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娘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佛珠还在手里捻着,一颗一颗,不急不慢。
“二丫,他心里有你。”
“娘,您别说这个。”
“我不说,你也知道。”她娘叹了口气,“你爹走了,你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娘不催你,但你也别拖。好日子不等人。”
二丫没说话。她走进屋,开始收拾行李。几件换洗衣裳,一包枣干,一个铁盒子。她把铁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借据、信、零钱、佛珠、那本《千字文》、那本《妇女识字课本》、那本《新青年》、她哥的信、沈家少爷的信、沈家少爷送的那本《国文课本》、老孙头的枣树苗、孙掌柜的《生意经》、陈新老师的《抗日救亡手册》。她把盖子盖上,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二丫背着包袱,走出院门。她娘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灯。灯昏黄黄的,照着她的脸。她的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娘,您回去吧。”
“嗯。”
二丫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她娘还站在那儿,举着灯。风吹过来,灯晃了晃,没灭。灯芯烧得有点长,火苗一跳一跳的,像在说话。
“娘,您进去吧。”
“嗯。”
二丫转过身,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她走过南街,走过老槐树,走过溱洧河上的桥。桥那头是官道,官道通往开封。天还没亮,雾很大,看不清路。但她不怕。她心里有路。她走了几百遍的路,闭着眼都能走。
《南街有棵枣树》— 溱洧河畔 著。本章节 第35章 沈家少爷的承诺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1712 字 · 约 4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临风小说屋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侵权/版权异议请邮件 [email protected],24 小时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