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二丫就起来了。
她娘己经在收拾东西了。老太太把衣裳叠好,包进一块旧布单里,又拿了几块干粮、一壶水。她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枣树,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娘,您再带件棉袄。开封夜里凉。”
“带了。”她娘把棉袄塞进包袱,“二丫,咱还回来吗?”
“回来。”二丫的声音很硬,“咱的根在这儿,能不回来吗?”
她娘没说话,低着头继续收拾。
二丫走到枣树跟前,蹲下来,摸着树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在地上,像一条一条的蛇。她想起她爹说过的话——“根在,树就不会死。”她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土,把一块小石头塞进去,又盖上土。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想留个记号。等她回来的时候,还能找到这棵树。
院门被敲响了。二丫打开门,是大掌柜。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拄着拐杖,头上戴着一顶旧礼帽。
“二丫,听说你要走?”
“嗯。带我娘去开封。”
大掌柜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她。“拿着。路上用。”
“掌柜的,我不能——”
“拿着。”大掌柜把布包塞到她手里,“你爹不在了,我也老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这点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二丫攥着布包,手在抖。“掌柜的,谢谢您。”
“别谢。”大掌柜看着她,“二丫,你记住。不管走到哪,根在这儿。南街在这儿,枣树在这儿。你在外面闯荡,累了就回来。”
“嗯。”
大掌柜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哥——有消息吗?”
“没有。走了就没信了。”
大掌柜叹了口气。“他走的是正路。你放心,他会回来的。”
他走了。二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
“娘,走吧。”
她娘背起包袱,走出屋门。她站在枣树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娘,别看了。走吧。”
“再看一眼。”她娘摸着树干,“你爹种下的,我不能不看。”
二丫没说话。她走过去,扶着她娘。两个人站在枣树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枣树的枝干嘎吱嘎吱响,像是在哭。
“娘,走吧。”
“嗯。”
两个人走出院门。二丫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枣树、灶台、石桌、她爹常坐的那把藤椅。她把这一切记在心里,关上门。
南街上没人。老赵的胡辣汤摊子翻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老马的剃头铺子门板被砸了几个洞,招牌掉在地上,被人踩碎了。老槐树还在,但树下多了几个弹孔,树皮被炸飞了一大块,露出白花花的木头。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风卷着尘土,在石板路上打着旋。
“娘,走吧。”
两个人走过南街,走过老槐树,走过溱洧河上的桥。桥那头是官道,官道通往开封。天还没亮,雾很大,看不清路。二丫扶着她娘,一步一步地走。
“二丫,你爹当年也是从这条路去开封的。”
二丫愣了一下。“我爹?去过开封?”
“去过。年轻的时候,跟你大掌柜一起去过。想找活干,没找着,又回来了。”她娘叹了口气,“你爹说,开封是大地方,不是咱乡下人待的。他不让你去,怕你受委屈。”
二丫没说话。她扶着她娘,继续走。
“娘,我不怕受委屈。”
“我知道。”她娘的声音很轻,“你比你爹强。”
两个人走了一程,雾渐渐散了。官道两边的地里,麦苗绿了,一片一片的,像铺了层薄毯。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麦苗的青味。
“二丫,你爹走的时候,你在他身边。他安心了。”
二丫的鼻子一酸。“娘,别说了。”
“说。不说就没机会了。”她娘停下来,看着她,“二丫,娘老了。以后的路,你自己走。你别惦记我。你在开封好好干,把铺子开大,把日子过好。你爹在天上看着,高兴。”
二丫的眼泪掉下来了。“娘,您别这么说。您还年轻。”
“年轻啥。”她娘笑了,“头发都白了。”
二丫擦了擦眼泪,扶着她娘,继续走。
走到官道拐弯的地方,二丫回头看了一眼。新郑的城墙在晨雾里黑黢黢的,像个土围子。南街的老槐树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溱洧河变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娘,您累不累?”
“不累。”
“累了咱就歇歇。”
“不歇。走吧。早点到开封,早点安顿。”
二丫扶着她娘,一步一步地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官道上,黄灿灿的,像铺了一地金子。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陈明兰,你不是草,你是兰花。兰花不怕远。兰花在哪都能开。
《南街有棵枣树》— 溱洧河畔 著。本章节 第37章 离开新郑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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