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千字文

二丫学字学了一个月，认了一百多个字。她认得“天地玄黄”，认得“宇宙洪荒”，认得“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但她念不出来，她只是认得那些字的形状。她每天收了摊，就蹲在枣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写完了，用脚抹平，再写。她娘有时候在旁边看，有时候也跟着写两个字。

那天下午，二丫哥哥回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新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站在院门口，冲她笑。

“二丫！”

“哥！”二丫跑过去，“你咋回来了？”

“学校放三天假。”他走进院子，把布包放在石桌上，“听说你在学字？”

“嗯。”二丫低下头，“跟大掌柜学的。认了一百多个了。”

她哥从布包里掏出几本书，放在桌上。“这是给你带的。《国文课本》《算术课本》，还有一本《千字文》的注解。”

二丫拿起那本《千字文》注解，翻开。字密密麻麻的，但她认得一些。“天地玄黄”下面写着：“天，苍天；地，大地；玄，黑色；黄，黄色。天地玄黄，指天是黑色的，地是黄色的。”

“哥，这个‘玄’字，大掌柜没教过。”

“玄，就是黑色。”她哥指着书上的字，“你看，这个字上面一点，下面一个‘幺’。记住了吗？”

二丫跟着念：“玄。”然后在地上写。写了一遍，又一遍。

“哥，你多教我几个。”

她哥坐下来，翻开《千字文》注解，一个一个地教她。“宇宙洪荒”——宇是屋檐，宙是栋梁，洪是大水，荒是荒草。“日月盈昃”——日升月落，月圆月缺。“辰宿列张”——星辰罗列，布满天空。

二丫听得入了迷。她以前觉得天就是天，地就是地，枣树就是枣树。现在她知道了，天有名字，地有名字，星星也有名字。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位置，就像南街的每一户人家。

“哥，你说，天上有多少星星？”

“数不清。”她哥笑了，“但每一颗都有名字。就像地上的人，每一个人都有名字。”

二丫抬头看天。天还没黑，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在那儿。等着天黑，等着亮起来。

“哥，你教我怎么查字典。”

她哥从屋里拿出那本《康熙字典》，教她查部首。“这个字，‘树’，左边一个‘木’。你去‘木’部找，西画的。找到‘木’部，再找‘树’字。”

二丫翻了好久，才找到“树”字。她看着那个字，旁边写着注解：“木之总名也。种植曰树。”她念了两遍，念通了。

“哥，我会查字典了。”

她哥笑了。“中。以后不认识的字，自己查。”

那天晚上，二丫在油灯下翻《千字文注解》。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认识的就查字典。查了一个又一个，一晚上认了二十多个字。她娘催她睡觉，她说再看一会儿。她娘又催，她说再看一会儿。催了三遍，她才吹灭油灯。

躺在炕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那些字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想起她哥说的话——“每一个人都有名字。”她有名字，叫陈明兰。她的名字也在某本书里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要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这片土地上。

第二天一早，她哥走了。走之前，他把那几本书留给她。

“二丫，你好好学。等我下次回来，检查你的功课。”

“中。”二丫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枣树下，翻开那本《千字文注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念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娘从屋里出来，端了一碗枣枝水。

“二丫，你念的啥？”

“千字文。教人识字用的。”

她娘站在旁边，听她念。听不懂，但她听着。

“娘，我念给您听。”

“中。你念。”

二丫翻开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她娘听着，没说话。等她念完了，才开口。

“二丫，你念得好听。”

“好听啥。念得磕磕巴巴的。”

“好听。”她娘笑了，“你爹要是听见，不知道多高兴。”

二丫低下头。她爹躺在炕上，己经听不见了。他的病越来越重，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会说“二丫，你比你爹强”。糊涂的时候，他谁也不认识。

“娘，我进去看看爹。”

她走进屋，蹲在炕沿边，握着她爹的手。手很瘦，骨头硌手，但很暖。她爹闭着眼睛，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爹，”她轻声说，“我学会念书了。您听见了吗？”

她爹没醒。她握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松开。

走出屋，她站在枣树下，把那本《千字文注解》贴在胸口。沉甸甸的。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陈明兰，你不是草，你是兰花。兰花会开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