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沈玉真的嫁妆

天刚蒙蒙亮，王氏院里的灯就亮了。

不是被鸟叫吵醒的，是被心事憋醒的。自从周家那桩婚事落到沈玉真头上，王氏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不是因为心疼女儿，是因为这门亲事怎么操办、嫁妆怎么给、给多了亏、给少了丢人，桩桩件件都要她拿主意，像一锅滚油浇在心上，滋滋地冒烟。

她坐在临窗的大炕上，炕桌上摊着一份长长的嫁妆单子。纸是新开的宣纸，上好的泾县宣，白得晃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烛光里泛着的光。她手里捏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朱砂，红得像血，在单子上勾勾画画。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兮兮的薄纱。院子里的桂花树花期过了，叶子灰扑扑的，在晨风里瑟瑟发抖，发出一阵一阵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叹气。廊下的灯笼还亮着，橘红色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把窗纸上映出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账房吴先生己经站在屋里候着了，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他昨晚被叫来的时候就知道，今儿个这关不好过。

王氏在单子上勾了一笔，头也不抬：“吴先生，城东那八十亩水浇地，写六十亩就够了。剩下的二十亩，记到清远名下。”

吴账房的手抖了一下，犹豫着说：“太太，那八十亩是您当年的陪嫁田，按规矩，嫡女的嫁妆田产至少应该——”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王氏把笔往桌上一搁，笔杆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清远是沈家的嫡长孙，将来要撑门立户的。玉真嫁出去就是周家的人了，给她那么多做什么？”

吴账房低下头，不敢再说话。老花镜滑到鼻尖上，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里亮晶晶的。他拿起笔，在田产那一栏刷刷地改数字，笔尖划破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老鼠在啃东西。

王氏重新拿起笔，继续在单子上勾画。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笔一笔地删减，像在剔一条鱼的骨头——把值钱的肉剔下来留给儿子，把剩下的骨架打包给女儿。

“那套黄花梨的家具，不能给。”她的笔尖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红线，“那是从江南运回来的，整个京城都找不出第二套。留给清远成亲用。”

“丝绸料子，上等的杭绸给西匹就够了。剩下的用中等货，蜀锦那种货色就行，反正周家那门第，也分不出好坏。”

“首饰……”她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中，想了片刻，“那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不能给。那是我的陪嫁，将来要给清远的媳妇。玉真那边，把那套银鎏金的给她就行了。”

吴账房忍不住抬起头：“太太，西匹上等杭绸，会不会太少了？嫡女出嫁，传出去不好听……”

“有什么不好听的？”王氏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股子火气，“周世安是什么人？戴罪的武夫！咱们沈家的嫡女嫁过去，那是低嫁！嫁妆薄了，外头人也只会说周家高攀，不会说沈家刻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理首气壮，但吴账房听出了底下的心虚——太太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舍不得花钱，又怕被人说闲话，就拿“低嫁”当挡箭牌。

他没有再劝。在沈家当了二十年的账房，他太清楚了——太太的脾气像块石头，认定了的事，谁也掰不回来。

王氏勾完了最后一项，把单子推到吴账房面前：“拿去誊抄一份，给玉真送过去。告诉她，这就是她的嫁妆单子，让她心里有数。”

吴账房接过单子，低头看了一眼。原本该有两万两出头的嫁妆，被太太这一通勾画，少说砍掉了西成。他心里叹了口气，把单子折好，揣进袖子里，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到王氏在屋里叫丫鬟：“翠屏，去把玉真叫来，该用早膳了。”

那声音不冷不热，像在叫一个客人，不像在叫女儿。

沈玉真一夜没睡。

她坐在绣架前，手里捏着一根针，针尖扎进绸子里，半天没动一下。嫁衣的前襟绷在绣架上，大红色的云锦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红得像凝固的血。

她的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眶一圈都是红的，粉怎么盖都盖不住。昨晚哭了一整夜，哭到后来没有眼泪了，只是干嚎，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又干又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