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账房里的烛火烧尽了一整根。
老吴瘫在椅子上,裤裆湿了一大片,凉了,粘在皮肤上,又冷又难受。但他顾不上。他的眼睛盯着地上散落的银票——那是王氏三个月前塞给他的封口费,足足二百两。银票被从门缝钻进来的秋风吹得微微移动,像一堆即将烧尽的纸钱。
他跪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来。手抖得厉害,银票在指间打滑,捡起一张掉下两张。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全部捡齐。
他把银票叠好,塞进袖子里。又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拿起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三年前王氏找上他,每月多给十两银子。他贪了。从炭火到白面,从猪肉到绸缎,三年攒了三百两。现在他知道了——这银子烫手。
他想起姑娘那双眼睛。不是愤怒,不是狠毒,是一种平静到极致的、看穿一切的目光。她看着他,就像看一个己经被判了刑的犯人。
老吴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他走到柜子前,打开锁,把三年的票据一捆一捆拿出来。解开纸绳,票据散了一桌。他点着一根蜡烛,举着烛火凑近票据。火苗跳动着,纸张开始发黄、卷曲、发黑。
烧到第二张的时候,他的手突然停住了。
烧了又能怎样?姑娘手里有抄录件。今天她摊在桌上的那些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每一笔都对得上。烧了原件,反而坐实了“销毁证据”的罪名。
他把蜡烛吹灭了。
屋子里暗下来。他把烧了一半的票据扔在地上,用脚踩灭,然后蹲下来,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
小伙计从角落里探出头,小声问:“吴、吴先生,您没事吧?”
老吴抬起头,满脸是泪:“小六子,人要是走错了一步,还能回头吗?”
小伙计不敢回答。
老吴自己回答了自己:“回不了头了。”
他爬起来,把票据重新捆好,锁进柜子里。然后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墨汁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
他开始写供状。三年来王氏让他做的每一笔假账——时间、金额、经手人、银子的去向。写得详细,像在写一本账,只是这本账记的不是银子,是罪。
写完之后,他把供状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二百两银票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油灯,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祠堂里的长明灯跳了跳。
王氏跪在蒲团上,膝盖己经肿了。粗布垫子磨得她膝盖生疼,但她不敢动——祠堂门口站着两个婆子,是老太爷派来“伺候”她的。
她己经跪了两个时辰,从申时跪到亥时。腿麻了,腰酸了,但她咬着牙,脊背挺得笔首。她是王氏,是沈家的长房主母,就算跪祠堂,也得跪得有体面。
但体面下面,是翻江倒海的恨。
她想起今天下午的事,指甲就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血印子。花园里那个局,她筹谋了半个月——让秋桐把沈清荷引到假山后面,让周文彬“恰好”在那里歇脚,让下人们“恰好”看到。只要名声坏了,老太爷就不得不尽快把她嫁出去。
结果呢?周文彬是来了,但沈清荷没来。来的是她自己。
周文彬那声“表舅母”,像一把刀扎在她心口上。
她深吸一口气。不能乱。
——秋桐不能留了。但动她之前,要先找一个替代的眼线。春杏就不错,那丫头机灵,嘴甜。
——票据必须烧。明天一早让老吴动手,一张不留。
——老太爷那边,要尽快把那个死丫头嫁出去。通州的远房侄子,三个月内定亲。
她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她抬起头,看着供桌角落里的那个牌位——张氏的。
“张氏,你在天上看着吧。”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女儿再能耐,也不过是个庶女。这沈家,终究是我王氏的。”
祠堂外,赵嬷嬷躲在柱子后面,手抖得厉害。
她把王氏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秋桐、票据、嫁出去——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她心口上。她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慢慢退出去,脚步轻得像猫。退到月亮门外,她才敢大口喘气,后背的汗湿透了里衣。
她加快脚步往女主的院子走。
女主房间里还亮着灯。
赵嬷嬷推门进去的时候,女主正坐在窗前看书。秋桐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针线,在绣一个荷包。烛火跳动着,照在三人脸上。
“姑娘。”赵嬷嬷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太太在祠堂里说话了。”
《如果能重来,我要做主母》— 筑思者 著。本章节 第6章 账房对质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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