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狼孩

惠國公與梁盛是同科進士，兩家夫人更是手帕交。紀止溫三歲那年，梁夫人有孕，兩家便訂下娃娃親——若生女，便結為夫妻。二十年來，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女娃娃一點點長成京中明珠，溫柔、驕傲、耀眼，像他掌心裡捧著的光。

三個月後，他們本該成親。

可梁家風聲鶴唳時，惠國公怕被牽連，竟親自將庚帖退回，硬生生把兩家拆得乾乾淨淨。紀止溫拚命想提前娶她過門，卻被父親軟禁在書院，直到今晨聽到東市口行刑的消息，才拼死衝了出來。

可還是晚了一步。

「薰兒……」他站在空蕩蕩的香瓶閣後院，指節捏得泛白，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哥哥來晚了。」

從第一眼看見襁褓裡那個粉團似的小娃娃，母親就笑著告訴他：「止溫，這是你的小娘子，以後要好好護著她。」

十幾年呵護，十幾年疼寵，終究還是丟了。

騾車早已消失在夜色裡，顛簸向不知哪片地獄。紀止溫站在原地，風吹亂了他的衣襟，也吹不散心口那口濃得化不開的血。

「薰兒，你等我。」他閉上眼，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就是翻遍整個大魏，我也要把你找回來。」

「完好無損地找回來。」

夜風卷過平康坊的燈籠，紅光搖曳，像無數嗤笑的眼。

而遠方的騾車裡，梁薰抱著膝蓋，緩緩抬頭看向車頂那一方狹小的天。

青安縣的冬市集，冷風像刀子，一下一下刮在人臉上。

鐵籠子擱在市集最偏的角落，裡頭蹲著十來個女孩，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渙散。

梁薰坐在最裡面，臉上那道鞭痕已經腫得發紫，從眼角劃到下頜，像一道猙獰的蜈蚣，把原本精緻的臉毀得面目全非。

人牙子開價五百兩。

這價在順天府或許還嫌低，可在這北地小縣，簡直是天價。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又一圈，卻沒一個敢真掏銀子。日子一長，人牙子急了眼，鞭子甩得更狠，偏偏又不小心抽在梁薰臉上，傷上加傷，腫得更厲害，連看的人都搖頭嘆氣——這貨，算是徹底砸在手裡了

「他娘的，賠錢貨！」人牙子啐了一口濃痰，索性連飯都不給了。

梁薰已經五日沒正經吃過東西，上一頓是半個發黴的饅頭，硬得像石頭，她啃了兩口，胃裡翻江倒海，還是硬吞下去。

清水裡漂著沙子，她得用牙咬著衣襟，一點一點濾乾淨才敢喝。

她曾經連湯涼了都要換一碗的新湯，如今卻要為一口帶沙的水感恩戴德。

籠子裡的其他女孩凍得抱成一團，低聲哭泣。梁薰縮在角落，指尖凍得通紅。

「阿娘……」她乾裂的唇顫了顫，聲音輕得像風，「女兒……怕是要失約了。」

淚終於滾下來，燙得臉上鞭痕生疼。

熱鬧的市集裡，一個高大的男人拉著馬車經過，他所經過之處，眾人紛紛繞道，這男人在縣城裡是很著名的人物，沒有人知道他姓啥名誰，只知道他是被狼養大的孩子，不但能夠馭狼，武功還深不可測。

起先，他才十來歲，第一次在縣裏出現，光裸著上半身，下半身穿著獸皮褲，臉上凶煞，身後跟了一匹白狼，那時大夥兒還不認識他，見他形跡可疑，又一語不發，便找來衙役要趕他，誰知他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居然以一擋十，打退了所有的大男人。

一方面是不敵，另一發面是發現男孩和狼都沒有惡意，眾人才注意到了他帶著一些山貨，看起來是來換東西的，那時人們都喚他一聲狼孩，叫他他也會應。

狼孩每月一日會帶著山中的野味下山換一些生活必需品，縣裏的人都喜歡跟他換東西，因為他打來的野味都是最肥美的，帶下山的毛皮都是品質最佳的，還很稀有，附近的富戶都趨之若鶩，還會互相競價。

讓這狼孩一戰成名的便是他解決了淮山裡頭一頭食了百人的惡虎，他一人一狼潛入山中，什麼都沒帶，就這麼赤手空拳，活活把那惡虎給打死了。

從此之後，人人都稱他一聲戰狼，戰狼拉著馬車，身邊是他的夥伴，一頭通體雪白的白狼，說來也好笑，縣城裡面的人都覺得那白狼是戰狼的娘子，私底下都戲稱那頭白狼叫做白娘子或狼娘子，只是在戰狼面前，沒人敢提。

戰狼如今已是昂揚九尺，身材更是壯實得像座小山，鄰近地區如果有無法解決的惡獸，都會派人到青安縣郊外的桐山找委託他處理。

眾人不知戰狼究竟會不會說話，他們只知道沒有人聽過他說話，可戰狼卻是聽得懂人話，不只聽得懂，他還精明的很，曾有人見他似乎不懂人言，就想在價格上忽悠他，少給了不少銀子，未料他只看了一眼，就橫眉豎目，那股氣勢讓那人最後多賠了五兩，從此以後再也沒人敢在和他做生意的時候意圖佔他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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