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額心相貼

善鳶安安靜靜地垂著眸子，凝望著鹿鳴。她的眼神不帶任何笑意，卻滿是複雜的憂懼。鹿鳴被她看得心口亂撞，胸膛起伏得急促，臉上泛起一層紅潮，比方才更濃烈。

「怎麼回事，是在發熱嗎？」善鳶終於忍不住伸手，掌心落在鹿鳴的額心。她的手一向偏涼，此刻又剛握過藥碗，手心帶著水意，冷熱難辨。善鳶皺起眉，猶疑片刻，終究還是照著貴妃與鹿鳴過去待她的方式，俯下了身子。她彎著腰，額心緩緩靠近，直到與他的額心相觸。

這一下，鹿鳴的呼吸幾乎凝滯。藥性在體內翻湧，他昏昏沈沈，卻仍強自撐著雙眼不肯闔上。他眼看著善鳶的臉龐一寸一寸逼近，細緻的眉目在眼底逐漸放大，直到兩人四目相對，他就這麼跌進了她憂心如水的眸子。那一瞬間，他彷彿被一汪春泉緊緊擁抱，整顆心都被溺住。

思思念念的小人兒，此刻乖乖地伏在他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彼此的吐息。他嗅到她髮梢的香氣，正是茉莉花梳頭水的清芬，清甜而淡雅。這香氣鑽進鼻息，直入心底，讓鹿鳴的心酸澀得幾乎要碎裂。

「很燙。」善鳶終於低聲吐出一句，眉頭緊鎖，「難受嗎？」

鹿鳴腦袋脹得厲害，意識模糊，可還是逞強地搖了搖頭。

「呵。」善鳶輕輕笑著，卻聽不出半分喜意。

問他的意見，本就毫無用處。他素來愛逞強，若不是今日她執意闖來，只怕還不知他要將自己折騰到什麼地步。善鳶心頭一陣火氣翻湧，恨得咬牙。

她猛地直起身，裙角掃過榻沿，踩著略顯急重的步伐往耳房而去。鹿鳴望著她的背影，心口滿是難以言說的滋味。剛才短暫的親近，如夢似幻，他還沉浸在那片溫柔裡，不捨得睜眼。甜蜜裡卻又夾雜著惶惶不安，她方才眼底的怒意，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從不願惹她不快，卻總是一再叫她擔心。

不多時，善鳶抱著一個小水盆折回來。她的步伐比先前更穩，神情卻冷得很。

「要你逞強！」她低斥了一句，聲音裡帶著隱隱的顫。她掏出方帕，浸入冰水之中，手指在水裡微微顫抖。取出來後，她耐心地擰乾，將帕子摺得四四方方，先在手背上試了溫度，這才小心放到鹿鳴的額頭上。冰意瞬間沁入肌膚，逼得鹿鳴心神一震。

善鳶雙手環胸，俯視著他，眼神嚴厲，似在無聲逼問：「還不閉眼？」

鹿鳴心頭一暖，終於識相地閉上眼睛。

榻上靜了下來，只餘燭火搖曳。若不是身上隱隱作痛的傷口提醒著自己，鹿鳴幾乎要以為此刻便是所謂的歲月靜好。他多想再抱抱她，哪怕只是片刻。可他心裡明白，若是此刻真的伸手，恐怕會鑄下大錯。

等他們成親那一日，他要好好抱著她，整夜、整夜都不放手。

這樣的念頭剛在腦海裡掠過，藥效卻已讓他力不從心。他本還想再撐一會兒，好多看她一眼，可終究抵不過疲倦。呼吸逐漸平穩，他終於沉沉睡去。

善鳶並沒有立刻起身。她靜靜地坐在他身邊，目光凝在他臉上，一瞬也不肯移開。鹿鳴睡著的模樣安寧而俊秀，眉目如畫，宛若塵世外的仙人。

唯有在這樣的時候，她才敢光明正大地注視，不必將眼底的戀慕收拾掩藏。她心中明白，這樣的機會未來也不會再有。兩人都已到婚配的年齡，終究要各自嫁娶。屆時，他的房中自有女主人，這裡將不再容她輕易駐足。

這念頭一起，善鳶心口便湧上一股難以抹去的哀傷。

世人皆說鹿鳴成了北境戰神，凶名遠播，京中小娘子們提起他無不心驚，誰也不會細說他生得如何。可在她眼中，他明明是極精緻的。睡夢裡的眉眼柔和，鼻樑高挺，唇色粉潤，哪裡有一點戰場上的煞氣？

她最愛的，是他的眼睛。睜開時如寒星皎月，清明凜冽；閉上時卻安靜溫柔，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濃密得像扇子，叫人忍不住想去觸碰。

鬼使神差地，善鳶伸出指尖，極輕地在他的眉眼間拂過。觸感比她想像的還要輕軟，像鵝絨，又像細刷，輕輕掃過心頭，讓她的呼吸都亂了。

「真是的……別老是叫人擔心啊……」她低低呢喃。

自他第一天入軍營起，她便與貴妃一同日夜求神，求佛前庇佑。她親手請來一尊玉觀音，每天早晚焚香叩拜，祈願他能安然歸來。哪怕後來兩人日漸疏遠，這習慣也從未中斷。北境烽火連天時，她更是日日抄經，將一字一句都化作心頭願。

如今，他終於回京，她卻隱隱覺得，這樣的日子怕是快到盡頭了。

想到這裡，善鳶心頭酸楚難耐。她緩緩站起身，撫了撫裙角，目光在這寢殿裡流轉。這裡很快會迎來新的女主人，而她，只能永遠止步門外。

她忽然記起方才餵藥的片刻，心底浮上一股苦澀。那樣的親近，對她來說，或許就是最後一次了。今夜的一切，就當作是一場美夢。夢醒之後，從此便只能以兄妹相稱。

「兄長……再見了。」她輕聲道，聲音低啞，蘊著道不明的哀傷。

當她走出鹿鳴的寢房時，蔚洕已守候在外。見她出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勞煩郡主親自走這一遭，小的送您回去。」

「嗯。」善鳶點了點頭，神色平淡，卻按不住眼底的落寞，「兄長就麻煩您照料了。」

「這是應當的。」蔚洕答得恭敬，低眉順眼，伸手引路，「郡主請小心足下。」

善鳶隨著他的步子往外走，步伐輕緩，像是心口被什麼壓得沈重。夜風微涼，她攏緊了外衫，卻怎麼也暖不回胸口那股冷意。

角角者全文修稿中，Ｈ章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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