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君子好逑

一個女子，能享有與公主無異的榮寵，卻不必受「尚主」之限。娶了她，既不妨礙仕途，又能平添無上光耀。她的母家系出名將世族，父家承襲國公府的基業，雙重血脈令她集權勢、榮華於一身；再加上手握丹書鐵券，可保家族世代無憂。人人心知，皇帝的深意，便是要讓善鳶成為皇家兒媳。

若尋常士族子弟覬覦歲寧郡主，只會被嗤笑「想吃絕戶」，但若是皇子求親，那便是親上加親、天作之合。畢竟善家本就與皇家緊密相連，她的太姑姑更是當今開元皇后。

可惜，善鳶雖自幼養在貴妃膝下，與貴妃親子榮王卻並不親近。榮王少時出宮歷練，久居邊疆，兄妹之誼漸行漸遠。昔年同處深宮，尚能兄妹相稱，兄友妹恭；待榮王受封建府，兩人一內一外，宮牆阻隔，往來日稀。便是善鳶及笄大禮這樣的日子，榮王也未現身。

自那一日起，各大世家心中便有了算盤。這位深宮玉人，忽而成了人人垂涎的香餑餑。

只是善鳶長年深居宮闈，鮮少露面。直到歲敏公主出降成婚，她才在公主的牽引下，偶爾出入詩會宴集。天姿國色，加上孤女身世，不過數次亮相，便引來無數狂蜂浪蝶。

三個月前的一場曲水流觴，善鳶與姬洛初遇。少年英俊俊朗，少女清麗端雅，皆是同齡翹楚，初識便惺惺相惜。善鳶自小接觸的男子不多，除了皇子，難得遇見這樣一位才情兼備的年輕公子，心中自難免漾起漣漪。

棋局至末，少年朗聲道：「依賭約，在下贏了，郡主須聽我一言心聲。」他神情肅然，卻難掩目光中的熾熱。

善鳶垂睫掩住眼底的悸動，故作鎮定，輕聲道：「你說吧，我聽著呢。」

姬洛深吸一口氣，終於吐露心底話：「阿鳶，我已經與母親說過咱們的事。她允了。待尋得合適的媒人，便會遞帖子入宮，向貴妃娘娘提親。」

在場若有外人聽見，定會為之一驚。能在滿京權貴環伺下，逆皇帝心思而行，須得何等膽魄？

姬洛之母，正是清貴無比的琅琊王氏。世族雖日漸衰落，卻依舊底蘊深厚，士人敬仰，文士追捧。王家自有傲骨，歷來不肯隨意將嫡女奉入宮中為妃。正因這樣的底氣，姬洛才敢直言向歲寧郡主提親。

善鳶聽得心頭劇震，臉上早已飛起兩抹紅霞。她低眉垂眼，好半晌才聲如蚊呐，羞怯吐出一句：「我等著呢……」嬌羞姿態，掩也掩不住。

亭外，絲韻已被竹聲扯了起來，卻仍忍不住頻頻張望亭中。

誰都能看出，亭內那一雙，真真是天造地設，郎才女貌。

可絲韻心底卻像有火在燒。她急得直跺腳——

郡主，萬萬不可喜歡那個姬公子啊！

王爺這些年在邊塞吃盡了苦，貴妃娘娘守著深宮愁苦至今。若連郡主也被旁人搶了去，那王爺與貴妃娘娘的心血與守望，豈不是都要成了泡影？

秋日天氣，如晚娘的臉，陰晴難測。方纔雨勢淅瀝，冷得人直打哆嗦，不多時，日冕卻又從雲層間鑽了出來，灼灼熱光照得人頭昏眼花。

時至申時正，詩會終於散席。善鳶依依不捨，與姬洛作別，在絲韻與竹聲的扶持下登上馬車。這輛車是五皇子專用的華車，若非有他相伴，善鳶也難得如此順利出宮。

五皇子乃歲敏公主的胞弟，年歲與善鳶相仿，自小情誼深厚。宮中皇子公主眾多，她與歲敏姐弟卻情同至親。今日若不是五皇子作陪，她又豈能這般自在？

車廂內有女眷，五皇子便不入內，只策馬隨行於側。離落鑰尚有一段時辰，必須在關門前回宮。

善鳶坐在車內，心底仍有不舍。她輕輕挑起簾角，拉開指縫般的窗隙，望向外頭。街衢熱鬧，車馬喧囂，販夫走卒的叫賣聲與車轔馬蹄聲交雜，卻在她耳裡變得模糊。她怔怔出神，只覺這一日過得格外短暫。

這一回，確實玩得盡興。可不知下一次，會是何年何月？

也許……下一次再能出宮，便已是大婚之日了。

這樣一想，她心口微微一緊，額際沁出細細薄汗。

絲韻忙上前替她取下披風，輕聲勸慰：「郡主乏了罷？這車中悶熱，奴婢替您解了。」

她把披風攤開，動作自然，卻不經意在那柔滑皮毛上多撫了幾下。那是一件白狐皮披風，毛色純淨無瑕，連一絲雜毛都不見。

絲韻垂眸，語氣若有深意：「這狐裘，可是去歲王爺自邊疆寄回來的。」

善鳶一怔，目光落在披風上，神思倏地遠了。

那個人……她已許久未曾刻意想起。

多年來，他常年駐守邊塞，音訊稀疏。可每一次歸來，總會帶來價值不菲的禮物，將她的庫房堆得滿滿。

他明明遠在千里，卻總想以這樣霸道的方式，將存在感一點一滴滲進她的日常。

只是，她已不再是那個容易被糖衣與笑語哄騙的小丫頭了。

角角者全文修稿中，Ｈ章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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