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之後,楊韻在一樓吧台調酒,聽見一陣乒乒砰砰的聲響。
少女腳步聲急促,蹬蹬蹬地從樓上跑下來,看到她的時候倏然停住。
陳可頌胸口起伏,呼吸很緊,抱著那本她早已翻過的相冊,張了張嘴。
“……媽,我想出去一趟。”
楊韻並不作聲,甚至沒抬頭看她,只是慢條斯理地拿出一盒冰塊,輕晃兩下,開蓋。
晶瑩剔透的方塊墜入溫熱的咖啡液裡,嘭啷作響,濺起幾點水漬。
好半晌,等到陳可頌耐不住性子,極其迫不及待時,她才慢悠悠地晃著杯壁,輕聲開口。
“去吧。”
說完,又想起什麽,頗為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不用走太遠。”
陳可頌沒聽懂,但心下驟然一松,連呼吸都輕快許多,提起一口氣飛奔出去,把車庫旁洗車的林叔嚇了一跳。
關門聲音太響,吵得祝阿姨從廚房裡探頭出來看,“怎麽回事?怎麽又出去了?”
楊韻繞到茶幾邊坐下,戴上眼鏡,拿起一疊文件翻開,手指放在紙頁側邊,很輕地舒了一口氣。
“小朋友們的事兒,我們就別多過問了。”
祝阿姨眼尖,看見一疊厚厚的卷宗。
法院案卷袋和訴訟文書極為顯眼,題首印著“陳晉山”幾個字。證據卷堆得很厚,邊角被裝訂起來,放在灰色文件袋裡,剛由人送到家。
她轉而打量楊韻,女人一身淡定與閑適,靠在沙發邊上翻看文件,拿起手機聯系律師。
她也算是看著楊韻一點點長大,嫁人,生兒育女,此刻忽然升起一股想要歎氣的衝動,全身上下都驟然輕松了不少。
她始終相信人在做天在看,舉頭三尺有神明。
有的人終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
另一頭,陳可頌抱著相冊衝出大門,不知道腦子裡在想什麽,亂糟糟的,隻想快點打到車。
她跑得太急,沒看路,悶頭撞到一個人身上。
“——啊!”
額頭生疼。陳可頌皺著眉,騰出一隻手揉著眉心撞疼的地方。
什麽人啊,長得高走得慢,肩胛骨還這麽硬。
她眯起眼緩了一會兒,懨懨扔下一句“對不起”,既而往左邊走,繞過那人繼續往前。
雨過天晴,太陽從陰雲後探出頭來。
氣溫回升,殘留的水霧被蒸騰。
那人一身黑衣服,站在白瓦屋簷下,被陽光鍍下一層金光,很輕地回了一句,“沒關系。”
聲音很輕很輕,帶著薄荷般清涼的感覺,幾乎散在塵埃裡——
陳可頌卻倏然僵住。
動作停頓,呼吸放慢,心臟高高起落。
像被人“哢嚓”一聲按下靜止鍵,周遭一切浮動的事物都停住。
……很熟悉。
那冷冽又壓抑的薄荷氣味仿似不久前還出現在她身邊,縈繞在她夢裡面。
她錯愕地頓在原地,感覺身旁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世界像驀然被抽成真空,汽車鳴笛和鳥叫聲忽遠忽近。
砰砰。砰砰。
她只能聽見自己愈加劇烈的心跳,響如擂鼓。
後面的人不知為何,也沒有動。
陳可頌幾乎可以感受到他專注灼熱的目光落在耳邊,燒得她耳朵發燙,胸膛起伏間都是困難短促的呼吸。
陳可頌從來沒有那麽一刻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醍醐灌頂”的時候,而此刻她站在白牆蔥鬱的爬山虎下,卻恍然大悟。
是了,就是這種感覺。
她想起從前在人群中看他,當他的目光掠過一切無關緊要的人,輕飄飄卻意外準確地落在她身上。
那瞬間的慌亂,閃躲,不知所措。
一切都清晰如昨日。
心臟劇烈跳動,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她站在那裡,聽著他的聲音,又一次無比清晰地明白了,她少女時代那些所有所有,擰巴又別扭的感情。
——那是喜歡。
好像過了很久,初夏的太陽在天頂泛著金光,燒得人心口發疼,陳可頌終於轉過頭去看他。
少年站在白瓦屋簷下,黑口罩下鼻梁高挺,眉眼深邃,一雙無波的眼在日光下泛起漣漪。
那一瞬間,她倏然驚覺,這麽多年,他好像一直一直都站在那裡。
站在她身後。
像一棵從沼澤泥潭裡生長出來的樹,根部滿是汙泥,卻努力生得枝繁葉茂,身姿筆挺,企圖為誰擋住一點風雨。
陳可頌呼吸都帶著顫,回身,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少年像是沒想到她會這麽做,原本舒展的身體驀然僵硬,線條繃緊,竟顯出幾分難得的局促與無措來。
伸手拉下陳鬱口罩的瞬間,陳可頌想。
她從前怎麽就沒有發現過,他的眼睛那樣好看,連看她都帶著複雜又隱晦的愛意呢?
陳鬱抿著唇,下頜線繃得極緊,一貫的冷淡模樣,但喉結微動,眉心微抖。
有些秘密原來真的藏不住。
半晌,像是意識到這一點,陳鬱用力閉了閉眼,複又睜開。
當他眼皮繃直時,銳利的冷感冒出來,眉眼就會顯得深邃而冷淡。
但當他看向陳可頌時,忽然就被彌散了。
四目相對間,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
只是隔著夏日舊街的回憶,隔著殘缺泥濘的童年,隔著晦暗又生澀,卻終於恍然大白的愛意,無聲地對望著。
時間和一切事物都忽遠忽近。
熠熠的金光灑在陳鬱冷白的臉上,將清雋的臉切割打磨成與從前截然不同的弧度。
“……哥。”
陳可頌聲音裡帶著不知從何而來的哽咽,尾音微微發著顫,艱難又生澀地,輕聲道。
“我好像喜歡你。”
一秒,兩秒,三秒。
周遭寂靜,落針可聞。
眼前的少年驟然僵住,嘴唇抿得發白,指甲陷入掌心,神情茫然,不解又困惑。
陳鬱很難說清那一刻是什麽感覺。
大腦宕機,呼吸停滯,靈魂離體。
他站在那裡,恍惚地想,我終於瘋了嗎?
心跳高高懸起,又猛然落下,接著以從未有過的高頻次狀態在胸腔裡劇烈跳動。
砰砰。砰砰。
聲聲直搗最深處,連靈魂都為之震顫。
從他拋棄這麽多年最根深蒂固的欲望,放陳可頌走以來,就從未敢做如今日一般的夢。
那是他覬覦了多久的人啊。
他曾無數次站在暗處,用眼神描摹她的模樣,連少女裙擺揚起的風他都羨慕。
而那個人現在站在他面前,說她也喜歡他。
是夢吧。
陳鬱垂著眼想,站在原地,安靜地等待夢醒。
少女踮著腳吻上來的時候,他看似平靜的外殼終於有了一絲裂縫。
風花雪月不肯等人,要獻便獻吻。
陳鬱呼吸滯了一瞬,接著以毫不含糊的姿態抵住她——
修長的手指扣住她的腰,後背抵在牆上,無處可逃的禁錮感,連俯身也像猛獸吞吃獵物一般,粗暴,卻意外溫柔。
舌尖撬開齒關,含吻唇瓣,糾纏軟舌,回環往複,唾液交換,勾住吸吮。
鼻尖相抵,呼吸炙熱急促。
骨節分明的右手抵著她的手腕,碾磨交纏。一根一根分開手指,又一根一根地嵌入,直至十指緊密地相扣。
掌心發熱,緊密相抵,摩擦生出熱意。
曖昧又純情,粗魯又克制。
這個吻激烈短促,像夏季的暴雨。
陳鬱松開她的時候,兩個人連呼吸都在顫抖。
他看著她,眼底深得像一池夜譚,望不見底,低聲道:“再說一遍。”
陳可頌急促地喘息著,深呼吸調整。
半晌,她輕聲卻堅定地重複。
“哥,我喜歡你。”
……不是夢啊。
陳鬱喉結上下滾動,眉心都微微發著抖。
他身姿頎長挺拔地站在那裡,卻無端讓人看出幾分克制隱忍。
那一刹那,他驀然覺得,望不見盡頭的人生想要圓滿,不外乎如此。
初夏的太陽掛在天邊,晃人。
可她開口,便在他的夏季下了一場暴雨。
綿延漫長光陰的妄念肆意生長,像潮濕的青苔與玻璃窗上浮起的水霧,無時無刻地陪伴在她身側。
濕漉漉的,仿若南方梅雨天回潮。
陽光不再是分割明暗的冰冷線條。
一切都塵埃落定。
年少時他站在老舊街巷裡看月色,看皎潔白光透過狹窄的窗照到他身上,只能妄想有朝一日能夠將愛意私藏。
而今時今日,他站在白瓦屋簷的蔥鬱爬山虎下,終於可以坦然地說出——
那就是他的月亮。
(正文完結)
——
下拉是作者有話說,可以不看。
其實我沒有具體給自己設限,說要寫到什麽情節結束。只是模模糊糊有個大概,知道這個故事體量不要超過13w字。
之前也說過了,這個故事是我激情開文且無綱裸奔的結果,寫成什麽樣,會收到什麽樣的評價,我都認。
但是後面寫著寫著越來越走心……大段大段的劇情沒有辦法被人為地割舍掉,很多前文的漏洞要補,但是仍然有很多bug。
只能說我盡力了。
大家能看到這裡,我依舊非常非常感激。
特別是一些從開文到現在一直給我投珠評論鼓勵的小天使們,非常非常感謝你們(鞠躬
番外可能有,看你們想看些什麽
可以微博或者評論區告訴我~
微博:@小詞枝
如果沒什麽的話我可能就不寫啦
另外po全文訂閱/愛發電訂閱兩個月以上的,可以私信我,我整理出txt後發送。
最後,非常非常感謝大家的支持。
祝大家生活愉快,我們下一本再見!
《回潮(1v1 骨科h )》— zz 著。本章节 96.那是他的月亮(正文完)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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