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僵在那裡,李捷適時來勸:“陛下,該用午膳了。殿下年紀小,可不能餓著了。”
皇帝便歎了一口氣,親自抱著七皇子去了側間用膳。
等到晚上,七皇子主動拿起故事書遞給父親。皇帝接過,卻並沒有打開,而是繼續中午的教學。
他一句一句地念,七皇子眼裡的抗拒卻越來越深。
“吵吵兒,跟爹爹念。”皇帝哄道。
七皇子望著他,抿著小嘴,不肯說話。
如是幾番,皇帝心裡的煩躁再也抑製不住,壓低了聲音呵斥:“吵吵兒!聽話!”
脫口而出的話語,讓皇帝自己也怔了一下。
他僵著聲音,沒有去看懷裡的孩子,而是把之前教的那句又重複了一遍。
“恆心……恆產……嗚。”七皇子念得斷斷續續,和父親情不自禁看來的目光一對上,委屈的眼睛裡立刻滾出豆大的淚珠。
“‘若民,則無恆產’,”被七皇子怯怯地看著,皇帝剩下半句再也念不下去了,伸手給他擦了擦眼淚,聲音很輕,“爹爹都是為了你好……”
皇帝一哄,七皇子的眼淚越發控制不住。
“爹爹、騙、吵吵兒——”他嗚咽著控訴,“壞、壞爹爹!”
到最後哭累了,才終於抽抽泣泣地睡著了。
皇帝凝視著他帶淚的睡臉,隻覺心煩意亂,一夜無眠。
第二天早上,皇帝不知為何有些忐忑。
昨晚的淚眼、抗拒、控訴,在他心頭不停翻湧,以至於他邁進內殿的腳步都比往日更慢些。
睡眼惺忪的七皇子被宮人服侍著穿上外衣,一眼看見父親,立刻仰起臉,很高興地伸出手:“爹爹!”
手伸出來,他才像想起什麽似的,眼神裡慢慢透出幾分拘謹。
皇帝心頭一震,不再猶豫,幾步上前將他一把抱起,如往常一般輕輕地拋起又接住,終於逗得他咯咯笑出了聲。皇帝也笑了,親親他的小臉,溫聲說:“今天爹爹和你一起去上課。”
“嗯!”簡單的玩鬧之後,七皇子像是一下子把昨天的一切都忘記了,小臉上是一如從前般的依賴。
-
說是一起,其實皇帝還要更早到一些。
他對蔡韞毫不客氣地提出要求:“蔡卿教了一個月,進度未免太慢了些。從今日起,不用再教《千字文》了,從《孟子》開始。”
蔡韞一怔,沉吟了會兒後,正色一揖,道:“既然如此,請陛下賜我兩樣東西。”
“什麽?”
“請陛下賜臣戒尺一把,再賜臣教導皇子無罪。”蔡韞道。
聽懂後的一瞬間,皇帝勃然大怒:“放肆!你敢冒犯皇子?!”
蔡韞臉上不見畏色,隻道:“陛下若不願,請恕臣無能為力。”
皇帝胸膛起伏兩下,沉沉看了蔡韞一眼:“蔡卿,莫非你以為自己無可取代?”
蔡韞再度行禮:“回陛下,臣不過一小卒耳,才疏學淺,崇文館、翰林院諸多同僚,勝過臣者不計其數。只是師者,因材施教也,陛下以為然否?”
“你是說七殿下資質駑鈍?”皇帝的眼神陰了一下。
“臣並無此意。《論語》說,‘無欲速,無見小利’,七殿下天性爛漫,雖學得慢,卻並非學得不好。陛下也有數日未曾見過殿下上課,今日一觀,或許另有感悟。”蔡韞坦然道。
皇帝挑眉,想說些什麽,七皇子已經來到門口,像一隻快樂的小鳥般喊道:“爹爹!”
皇帝露出笑容,把他從門檻外抱進來,又貼貼他的小臉。
“爹爹在上面陪著你。”他柔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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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皇子坐在自己的小案上,從書匣裡拿出自己的“功課”,第一張並不是字,而是鬼畫符般的塗鴉。
他將這張塗鴉認認真真地擺在自己的正中間。
蔡先生提問了:“你們可還記得昨日我們學了什麽?殿下?”
七皇子想了想,說出口的話居然很流利:“學了……鳴鳳在竹,白駒食場。”
說著不等提問,他已經舉起自己的畫,一樣樣介紹:“這個是鳳鳳,鳳鳳喜歡待在竹子上!這個是小馬,小馬吃草!這個是樹,別的小鳥喜歡樹,不喜歡竹子……”
蔡先生露出笑容,繼續提問:“昨日我們講過,為何大家都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殿下可還記得嗎?”
七皇子歪了歪頭,顯然不太記得了,但還是努力地回答道:“因為吵吵兒、畫了!”
蔡韞點點頭:“殿下這麽說也沒錯。‘鳴鳳在竹,白駒食場。化被草木,賴及四方’。因為殿下的恩德,所以畫裡的草獸才能自由自在;而在畫外,正是聖人的恩德,才能使天下萬物安享太平……”
皇帝凝視下方你來我往的交流,久久不語。從什麽時候開始,七皇子上課可以這麽專注,有時提出的問題雖然天真,卻顯然是將蔡韞的話聽進去了。
是他太急了麽?
下課後,皇帝親自抱著七皇子回和安殿,路上聽他用清脆的嗓音磕磕絆絆地背《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鳴鳳、在竹,白駒、食場。化、化——”
“化被草木,賴及四方。”皇帝接道,隨後毫不吝嗇地進行誇獎,“我的吵吵兒真厲害!”
看著七皇子亮晶晶的眼睛,他頓了一下,輕聲說:“昨天是爹爹不好,忘了答應過吵吵兒的。吵吵兒能原諒爹爹嗎?”
七皇子點點頭,摟著他的脖子,笑容純粹又明亮:“爹爹,最好!”
第31章
因著要辦聖壽,這一兩個月來,貴妃常常遣人來請同樣握有宮權的惠妃和淑妃,說是商量,但其實還是以她為主,分派任務。
往常只有貴妃和惠妃時,惠妃很少爭執,多以應承為主,二人就顯得十分和睦;等淑妃加入進來後,場面就變得異常熱鬧,往往要吵上好些時候,最後以貴妃惱羞成怒地壓人一頭為結局。
淑妃自然不忿,惠妃也難免疲憊,回到寶慶殿時,忽然聽到裡面傳來稚嫩的話聲。
“桂枝姑姑,你見過小狗嗎?四皇弟的小狗真可愛,白師傅說,以前她和姐妹一起養了好多小狗……我也想養小狗,我可以和五妹妹一起養。母妃什麽時候回來?”
桂枝笑著說:“自然見過,以前小時候,隔壁府裡的小公子就偷偷養了一隻,可惜後來……啊,娘娘回來了。”
她忙上前服侍惠妃卸下釵環。
惠妃仿佛方才什麽也沒聽見一般,坐在椅上,照例問了幾句四公主的日常起居。
四公主自然說一切都好,躊躇半晌,還是用期待的眼神望著母親:“母妃,昨日兒去看了四皇弟的小狗,淑妃娘娘說,它在獸苑還有一個妹妹……兒也想養小狗,可以嗎?”
惠妃轉過頭,目光在女兒年幼的臉龐上一掠而過,隻覺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也和小狗似的。
她的目光重新看向銅鏡裡的自己,淡淡道:“楨楨,你是公主,要以嫻靜為主,養寵不是你該做的。如今你也大了,平時多待在自己的宮室裡,少和四皇子廝混,知道嗎?”
四公主不吭聲了,咬了咬唇,半晌才低頭應是。
桂枝有些不忍,卻又不知從何勸起。明明從前,大人也是將主子如男兒一般教養,很少限制主子的言行舉止、愛好玩樂,偏偏主子年紀越長性格就越古板,總將禮節規矩掛在嘴邊。可能這就是天生的脾氣吧。
四公主走後,惠妃換了家常衣裳,在榻上小憩。
恍惚中,她看見了女兒那雙如小狗一般濕漉漉的眼睛,再一晃,眼前出現了一隻真正的小狗,白毛黑斑,被人偷偷地用繩子綁在假山裡,不吵也不叫,安靜又期待地朝外面張望,等待著主人。
下一瞬,一雙小小的手伸出來,悄悄解開了繩子……
惠妃睜開眼睛。夢醒了。她回味著本以為早已遺忘了的少時的情景,嘴角輕輕揚起。
“娘娘夢見什麽好事了,這麽高興?”桂枝為她端來清茶,又有宮女在一旁捧著水盆面巾。
惠妃笑而不語,淨面後緩了一會兒,才忽地想起什麽般,對桂枝說:“告訴尚禮局,給四公主換一位師傅。”
桂枝一愣:“可是,尚禮局裡那些師傅,唯有白師傅是最知書達理的……”
宮中不乏有如陳佳媛那樣出身名門卻被沒入宮廷為奴的人。這些人屬於罪臣之後,若無例外,只能一輩子在底層做最粗陋的活兒。但有時,如果幸運的話,有生之年她們的家族得以因為種種原因被翻案,這些罪臣之後的身份就會發生極大的改變。其中最好的一位,甚至直接被當時的皇帝封為縣主;當然,更多的,還是獲賞出宮,從此去過自己的日子。
只是,這些人少年時就身處宮廷,親人又往往零落不存,並非每一個都願意出宮,有些更願意待在宮內。若是選了後者,她們往往能得到一些清閑的職位——做公主的師傅就是一件,公主們的母妃也通常更願意公主們和這些曾經的清貴人兒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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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爹替我去奪嫡_疾風不知【完結+番外】》— 疾風不知 著。本章节 第33頁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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