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按你說的,但明早要載我們回來。”
司機嘟囔兩句,沒再說什麽,將車門鎖打開。
破舊的汽車晃晃悠悠地出發,布藝車套不知多少年沒清洗過,臨近黃昏,車中視線不好,幾塊深色的痕跡突兀地坐落在上,聞赭眼不見心不煩地將目光投向車外。
晚霞匆匆隱入山後,天色很快暗下來,等紅綠燈的間隙,司機哢噠一聲按下打火機,點燃嘴中煙蒂,尼古丁混著來源未知的難聞味道在狹窄的空間彌漫開來。
瞿白忽然抬手,將車窗搖下,司機在後視鏡瞥他一眼,道:“小哥,我這膝蓋受不了冷風。”他按下駕駛座旁邊的按鈕,渾濁的玻璃又再次升起。
聞赭將手搭在他的腿上,安撫地拍拍,瞿白忽然拉住他的袖口,將他拽過去。
“怎麽了?”
瞿白不吭聲,嘴角很倔地抿著,環上聞赭的脖頸,將他擁進懷裡,腦袋按在胸口,然後拉過衣服蓋住。
聞赭的眼前驀然一黑,面容貼上削瘦纖薄的身板,熟悉的淡香湧入鼻間,瞬間將那些難聞的味道隔絕在外。
他微怔,耳邊平穩的心跳聲漸漸和自己的重合,然後又似乎變得慢了些。
他想抬頭,瞿白卻不肯放手,緊緊地箍住他的後背,聞赭維持了一會兒這個姿勢,在他腰上拍了拍,道:“彎著腰不舒服。”
瞿白這才松開,聞赭撐著座椅,睜眼的刹那,對向一輛汽車轉過彎來,刺目的遠光燈在車內一晃而過,他看見瞿白微微泛紅的眼眶,但是沒有流淚。
等他坐直,瞿白又要拽過衣服去捂他的臉,司機掃過後視鏡,受不了似地道:“好好好,給你們打開。”
他按下車窗,風從兩邊湧入、交匯,吹走悶臭的氣息,司機收回目光,隨口道:“兄弟倆感情挺好啊。”
聞赭嗯一聲,拍拍腿,對瞿白說:“過來躺一會兒。”
他已經將近兩天一夜沒有合眼,眸底滿是血絲,很快窸窸窣窣地靠過來,將腦袋枕在他的腿上。聞赭抬手蓋住他的臉,大掌幾乎完全覆蓋,低聲說:“睡一會兒。”
周遭風景漸漸荒蕪,掌心下的呼吸終於趨於平穩,聞赭用空閑的手捏捏眉心,這裡的山路比他想象的還不好走,不僅狹窄,還有很多急彎,路面坑坑窪窪的,滿是山上落石砸下的痕跡。
白日尚且不便,夜晚更是艱難,司機開得非常謹慎,等遠遠地看見村莊,天色已經完全黑透,零星幾點燈光如同黑暗中的螢火蟲,無聲地注視著山間群林。
又開了將近一個小時,汽車停在村口,這裡也是公路的盡頭,再往裡走就是土路,前不久才下過雨,滿地的泥濘與潮濕久久未乾。
瞿白搖搖晃晃地坐起來,休息這一會兒並沒讓他變得更好,接連不斷的噩夢一個個湧來,太陽穴處仿佛被砸進一枚長釘,持續的鈍痛網一般將人箍住。
聞赭等他下車,給司機多轉了一點住宿費。
“好嘞。”司機瞅著屏幕,頓時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跑到後備箱取下行李,“明早我還在這等。”
等發木的腦袋緩過勁來,瞿白盯著近在眼前的村莊,最先嗅到的是一股非常濃鬱的植物清香,如同將新鮮斷裂的葉片擱在鼻間,再仔細嗅過,便是家禽與土地的腥氣,
他感到些許茫然,這裡對他來說其實非常陌生,太久沒有回來,大腦中隻依稀存留著幾段非常模糊的記憶。
“走。”路況不適合拖行,聞赭直接一隻手將行李箱拎起,示意瞿白帶路。
順著遙遠的記憶,瞿白帶著聞赭穿過泥濘的小路走入安靜的山村。
城市中夜生活的開始,是這裡村民熟睡的深夢,兩個人在安寧的夜色中走過一段不算近的距離,在村子的最邊緣,瞥見一棟有些熟悉的建築。
這熟悉感並非來自記憶,而是源於無數次的視頻通話。
瞿白忍不住快走兩步,在大門中間,看見一張褪色的小熊貼紙,附近的狗嗅到陌生的氣味,在夜色中盡職盡責地嚎叫起來。
心臟一瞬間跳得快了許多,瞿白先是輕輕地敲敲門,但是緊接著,他又重重地拍了兩下。
“是瞿愛仙家嗎?”
“啪——”
伴隨著重物落地的聲音,門竟然被拍開一條縫隙。
瞿白抬腿要邁進去,聞赭按住他的肩膀,越過他率先推門走入,按亮手機照在地上——那是一把被鉸斷的鎖。
屋外的狗叫聲一陣高過一陣,小樓裡燈光倏然亮起,但仍舊無人應答。下一秒,一個男人抄著鐵鍁衝了出來。
“是誰,是誰,滾出去!”
緊接著,一個女人同樣端著盆衝出來:“肖強,你個畜生……”
她倏然怔住,山風吹走頭頂流雲,冷淒淒的月光灑下,照在水泥地面,變成一地粼粼的水光,也將彼此的臉毫無遮擋地袒露出來。
“咣當——”
不鏽鋼盆摔在地上,滾熱的開水灑了滿地,迸濺到女人的鞋面,以及男人的腳面。
“啊啊啊……”
男人丟掉鐵鍁,捂著腳跳起來:“老婆,你……”
不鏽鋼盤在地上來回打轉,林小梅愣愣地看著眼前熟悉又不熟悉的少年,忽然一彎腰,捏起盆邊拎在手裡,快步走過去揪住瞿白衣服,擰過來啪啪打了兩下。
“你這孩子,不是跟你說了別回來,別回來,怎麽這麽不聽話。”
她頭髮散亂,一張和林小曼八分像的臉上似哭似笑,把盆丟到地上,拽著瞿白往屋裡走,一邊走一邊喊:“媽,媽,別睡了,快看看誰回來了。”
瞿白被拉著走進屋內,還沒有反應過來,先看見滿屋的狼藉。
入目所及,沒有一處是好的,斷裂的桌椅,砸破的木櫃,鍋碗瓢盆的碎片被掃在一堆,角落裡還有屏幕都碎成粉末的手機。
東屋傳來蹣跚的腳步聲,一隻蒼老而皸裂的手撩開布簾,瞿愛仙肩膀處纏著繃帶,顫顫地走出來,也是先發愣似地盯著瞿白看了幾秒,立時眼圈泛紅,踉蹌著上前幾步抓住他的手,哽咽到說不出話。
瞿白呆呆地站著,他想不起上一次與她們的肢體接觸是在什麽時候,其實小時候也沒有什麽印象,肖家人不喜歡林小曼的家人,連帶著也不希望他與這邊有過多的接觸,更何況現在這條崎嶇的山路還是近幾年修好的,以前要想回來,真是要走上整整一天。
他對母親家人的概念隻來源於最初的一個破舊手機,隔著老化的屏幕,聽瞿愛仙,或者林小梅講話,然後慢慢熟悉,親近。
“小白啊……”
瞿愛仙仰著頭,撫摸過他的臉頰,溫熱的觸感後知後覺地傳到大腦深處,隔著皮肉將相同的血脈聯系在一起,瞿白慢慢地回握住她的手,上前一步抱住悲慟蒼老的婦人。
“哎呦喂,哎呦喂——”
溫情的畫面被一聲聲痛苦的呻吟打斷,趙冬生一手拎著家裡僅剩的好盆,一手杵著鐵鍁,一瘸一拐地進來。
親人相聚的美好戛然而止,林小梅微微不爽,問:“你怎麽了?”
趙冬生委屈地看著老婆,哽了一下,道:“……沒怎,俺拿鐵鍁砸著俺腳嘞。”聽見外面動靜時,他反應最快,光著腳踩上拖鞋就衝了出去。
林小梅拍拍瞿白,道:“小白,這是姨夫,跟你在電話裡見過的。”
瞿白乖乖地喊了一聲,趙冬生樂呵呵地笑起來:“那手機裡也不顯,俺們小白都這麽高了。”
瞿白想起聞赭,要出去找他,門口的趙冬生一笑就忘了自己的傷,忽然踉蹌一下,失去平衡,眼看要摔下台階。
肩膀處伸來一隻手,一股力道托住他,將他整個扶了回去,聞赭從他身後露出身形,微低一下頭走進屋內。
瞿白立刻跑過去,將他拉到堂屋中央,聞赭知道他的德行,要自我介紹,但沒搶過他,聽見他說。
“這是我們家少爺,媽媽就是在少爺家裡工作的,也是少爺帶我來的,沒有他我根本回不來的。”
霎時,周遭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充滿了莫名其妙的敬畏與尊重。
聞赭:“……”
聞赭拳頭抵到唇邊,輕咳一聲:“我姓聞,叫我聞赭就行。”
林小梅這才發覺怠慢了客人,連忙從一堆破爛裡扒拉出一條板凳請人坐下,讓趙冬生去找個杯子倒水。
不遠處的老太太抹掉眼淚,等心情平複,衝著聞赭慈愛地笑一下,然後迅速地湊到女兒身邊,偷偷摸摸地問:“怎現在還有地主呢?”
林小梅錯眼一看,道:“媽,你聽錯了,這是小曼的老板,大老板。”
瞿愛仙更驚訝了:“大老爺啊,了不得嘞。”
聞赭擱在腿上的手無聲捏緊,瞥一眼小狗似的緊緊巴著他的瞿白,忍住沒有踩他。
他心道,這個不害臊的,回去就把嘴巴縫上。
【📢作者有話說】
小聞跟著老婆回家第一晚,險些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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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心小狗_桃花倚水【完結+番外】》— 桃花倚水 著。本章节 第67頁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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