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時陰雲密布,八九點鍾的天空卻暗得如同暮色降臨,潮濕的氣息從開著的窗縫中湧入,無端令人心煩。
同樣潮濕,同樣壓得人無法喘息的天色,某段陳舊的回憶如膠片一般飛速滑過,一瞬間與某個相似的黃昏重疊。
聞赭闔起眼,交握的手已經不知道誰攥得更緊些。
無聲的冷寂在車中延伸,仿佛連喘息都放緩放平,司機忍不住用力踩下油門,駛入一條岔路,視野從開闊漸漸變得狹窄。
雜草蔓延上路面,又被疾馳而過的車輪碾碎成汁液。
“最多再有半個小時,少爺,您等等我們。”
五分鍾前,石頭哥最後一次匯報距離,再沒有收到他的信息,聞赭垂下眼睫,按下發送,灰色圓圈轉動片刻,亮起紅色感歎號。
他把手機調成靜音,沉聲道:“別走正門,繞到側邊。”
-
巨大而空曠的倉房中,一排排窗戶透出可憐的光線,落在地面堆積的鐵架上,它們被水汽鏽蝕的不成樣子,腳撐上長滿深綠的長藤。
角落裡,一道不起眼的狹窄小門被打開,從外面走進一道渾身漆黑的人影,他背著一個黑色長包,無聲地踩過腳下積灰,驚起無數塵埃。
繞過半截塌了半截的鏽紅磚牆,走到更深處,瓦數極低的燈泡勉強照亮四周,兩個圍坐在一起的人影察覺動靜,先是警覺地站起,看清來人的臉,又松懈下來。
“三奎哥,您終於來……”
“咣當——”
一聲巨響,在倉房中久久回蕩。
肖強被迎面一股巨大的力道扇在臉上,腦袋重重地撞上牆面,甚至反彈起來,耳鼻間溢出鮮血,喉嚨鼓動兩下,吐出一口帶著斷牙的血沫。
三奎收回手,露出帽簷下一雙憤怒到極點的眼睛,兩步走過去,拽起肖強的衣領一拳拳地打在他身上。
“我說沒說過別給我惹事。”
“肖強,你想死就直說,我成全你。”
“三,三奎哥,到,到底怎麽了?”一旁的柱子發著抖,滿面驚恐,有血滴飛濺到臉上,他一咬牙,撲過去抱住三奎的手臂,道:“哥,別打了,別打了,再打就死了。”
又是一腳,柱子捂著肚子滾遠。
三奎松開滿臉是血的肖強,怒極反笑:“怎麽了,還有臉問,我讓你們在這裡守著貨,把那個女人帶過來幹什麽!”
“還當這是你家的地盤呢。”他尤不解恨,下意識地去摸口袋裡的刀,五指攥緊,又把手松開。
劇痛翻山倒海地湧來,肖強勉強凝起一點意識,呢喃著問:“你……知道?”
“不只我知道,現在警察也知道了。”三奎冷笑一聲,無視他陡然慘白的面色,甩垃圾一樣將他甩在地上,拎起長背包重新背回肩上,嗓音冰冷:“去把貨給我轉走。”
兩人俱是心神一凜,目光在空中交匯,不敢拖延,柱子連忙跑過去扶著肖強站起,一起往剛才圍坐的地方走去,沒等走到,三奎忽然開口。
“那個女人呢?”
肖強痛得說不出話,柱子哆嗦道:“綁在後面了。”
“拎過來。”
他將在掛在頸間的面罩戴上,粗長的手又重新探進口袋。
柱子余光掃過他的動作,沒敢吭聲,一瘸一拐地走到後門,把藏在樹後半身是血的林小曼解下來,慢慢地走回來。
三奎冷冷地問:“她見過貨了嗎?”
他話音剛落,就看見柱子渾身一僵,心虛地撇開臉。
“沒用的東西。”三奎怒火再起,抬腿踹在他心窩,踢出兩米遠。
“既然見過,那就留不得了。”
他抓住林小曼的頭髮將她薅起來,她已經失去意識,沒有掙扎,三奎垂眼盯著,眸中殘忍不加掩飾,彈出刀刃,刺向那脆弱的頸動脈。
忽然,身後湧動過極細微的氣流,全身汗毛驟立,他掀起眼皮,看清柱子眼中陡然升起的震驚與駭然。
一瞬間,常年刀口舔血的本能發揮到極致,他繃緊肌肉,猛地扭胯翻到一旁。
“砰——”
小臂粗的棒球棍敲在原來的位置,猝然斷裂,碎掉的部分打著轉撞飛進一旁堆積的鐵架,鐵架轟然倒塌,灰塵漫天。
下一秒,一隻拳頭以極快的速度穿過飛揚的塵埃,打到他的臉上。
“我草啊,我草啊,我不是說了我不打架嗎?”司機手指哆嗦,滿面惶然地舉起一塊磚頭,砸向癱坐在地的柱子。
“兄弟。”趙冬生糟心道,“下次別買那種假貨了。”
“那真錢買的不就是真的嗎?”
柱子挨了一下,反應過來,捂著腦袋暴起,剛站起身,司機就一腳踹在他襠部:“哎呀媽呀,不行了不行了,我真要不行了,這次得給我五萬,不,十萬!”
他聲音淹沒在劇烈的打鬥聲中,趙冬生將另一個人撲倒,這人受了傷,反抗得並不強烈,他順手扒拉開血淋淋的頭髮,驚道:“姐夫,是你啊。”
熟悉的嗓音湧入耳中,肖強睜開被血糊滿的眼睛,只是幾個字而已,持續耳鳴的大腦卻讓他分辨出了那輕飄飄的語調中壓抑了許多年的恨意。
是潦倒的父母、嫌惡的前妻、還是那些一刻也不止聲的“貨物”?
“去死吧。”趙冬生拎著他的腦袋,用力向牆上撞去,一聲悶響,肖強軟趴趴地倒下,徹底失去意識。
而在這一片混亂中,瞿白抱著林小曼,甚至來不及查看她的情況,盡管那血如針一般刺進他的眼睛,他拚命奔跑,喉嚨都溢出鐵鏽似的腥氣,瘦削的手臂繃起青筋,托著林小曼的身體,拚盡全力向停車的地方狂奔。
很快身後跟著響起急促的腳步。
“我去開車。”司機和他一起衝過廠區側門,跑到車前,將林小曼小心地抬上去。
“你快上來,我們繞到正門接應。”
關門聲響起,司機猛地踩下油門,擦著高大的樹木駛出,倒車時扭頭一看,除了昏迷的林小曼,哪還有什麽人影!
“報……”似乎是被這來回的顛簸震醒,面色蒼白的林小曼艱難地睜開雙眼,聲音幾不可聞,“報……”
“抱啥呀,俺有老婆。”司機手抖得不斷從方向盤滑下,一路不知撞掉多少樹杈。
“警……”林小曼無力地看著車頂,瞳孔暗淡,用盡最後的力氣:“他們……拐賣,快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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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咻——”
鋒利的刀刃堪堪從額角擦過,留下一道血痕,聞赭後退半步,微弓著腰與三奎對峙,慢慢地,鮮血從他的額頭流下,滑過冷白森然的面龐。
他一眨不眨,面無表情。
三奎掃過四周,罵出一句髒話,刀刃翻轉,用力向聞赭刺去,聞赭矮腰閃避,一拳搗在他腹部。
他不是這人對手,必須盡快甩掉。
唇邊也沾上血,塵土與鐵鏽的味道一同鑽入喉管,聞赭呼吸微頓,雪白的刀光閃過,他撐起手臂架住那鐵鉗一般的胳膊,腹部卻全完全暴露,三奎獰笑一聲,抬膝頂上。
劇痛瞬間在頭皮炸開,將一切感知吞沒,聞赭強行拉回意識,扭腰轉身,躲開那當胸一腳。
再站起時身上狼狽很多,深色的衝鋒衣上滿是髒汙,幾道不明顯的劃傷正不斷地往外冒著血珠。
三奎不講究技巧,勝在狠辣凌厲,聞赭既缺乏生死搏鬥的經驗,也沒有石頭哥那堪稱恐怖的身體素質,他可以失誤很多次,但聞赭一次也不行。
“起來。”三奎轉移到柱子附近,一腳把他踢起來,趙冬生徘徊許久,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舉著磚頭衝過去,沒待走近,那遭風化侵蝕已久的磚頭就如泡沫般碎落。
這簡直是在送死,三奎輕蔑地眯起眼睛,舉起寒光凜凜的匕首。
來不及喘息,聞赭腳下猛然發力,在刀刺下的前一秒抱著三奎的腰摔翻在地。
“快走。”他喝一聲,被一肘懟在胸口,霎時喉間血氣翻湧,顧不得調整姿勢,匆匆抬臂格擋,骨頭隔著皮肉狠狠撞擊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刀尖離面頰隻余一寸!
“媽的。”三奎面容猙獰,用力下壓,“哪兒蹦出來的小雜種?”
身後柱子佝僂著腰站起,怒喝一聲要衝過去,被趙冬生從身後死死地抱住。
“轟——”
山雨欲來風滿樓,穿堂風呼嘯而過,高處搖搖欲墜的玻璃再經不住這種壓力,猝然落下,摔裂成萬千碎片,伴隨這道巨大聲響,外面響起尖銳的鳴笛聲,車來了!
聞赭拚盡全身力氣抵擋著刺下來的刀尖,雙目赤紅,青筋暴起,卻還是阻擋不了它一點點下落的勢頭,就在即將碰到皮膚的一刹那,身上山一般的壓力驟然減輕,他呼吸一窒,極其緩慢地轉動瞳孔。
他不知道瞿白是什麽時候回來的,也不知道他是怎麽在這樣短的時間內從那堆鏽蝕的鐵架中硬生生掰斷一截,死死地握著,鐵架邊緣幾乎嵌入血肉模糊的掌心,用盡全身力氣,重重地擊打在三奎後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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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心小狗_桃花倚水【完結+番外】》— 桃花倚水 著。本章节 第71頁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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