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屋中靜得落針可聞。
半響,聞赭將杯子輕輕擱在茶幾,發出“哢噠”一聲。一抬眼,不經意和小花對視,它以為聞赭要跟它和好,立刻頭也不回地跳下來,吧嗒吧嗒地回到這邊。
看在它一會兒就要走的份上,聞赭湊合著讓它枕過來。
裴越陽問:“他的事,你想起多少來?”
“差不多了。”小花的耳朵立著,像兩個小黃三角,聞赭忍不住去揉,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先在你那吧。”
一提到這個名字,抗拒和厭煩便一起湧上心頭。
逆行性失憶,最顯著的特點就是越是新近形成的記憶,越容易丟失。同樣,重新想起時也是從遠期記憶開始,那些遙遠片段經過多年反覆鞏固,在大腦中儲存得更加穩定,也更容易喚醒。
更別提這樣深刻的經歷。
從得知聞欣虹去世的那一刻,幼年那場車禍的始末就漸漸自腦海中浮現,封閉的冰層融化,露出內裡腐爛生瘡的傷疤。
裴越陽揚起一個滿意的笑,長長地伸個懶腰:“行嘞,那你老好好養著吧,我去照顧你的老婆孩兒了。”
聞赭:“……”
“嗯嗯,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聞赭:“滾。”
昨天晚上跟夏悠和麥冬說了許久的話,一將人送走,困意便湧上來,瞿白歪歪扭扭地靠著車窗,意識有些模糊。
再一睜眼,車停在一處餐廳門口。
“真的在外面吃呀。”
裴越陽:“對呀對呀,幹嘛跟那姓聞的吃病號餐。”
三人在包間落座,等餐間隙,裴越陽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薑凡卿鬥嘴,結果插科打諢半天,也沒能逗得身邊人一個笑臉。
裴越陽暗歎一聲,想了想,問:“小白,其實阿赭現在沒什麽事了,你要不要回國休息幾天呢?”
瞿白搖搖頭。
無往不利的嘴皮子受到了挑戰,裴越陽不信邪:“這樣吧,我們回去把那個姓聞的按住,再打他一頓,看看能不能想起來。”
“……其實也可以把我打失憶哈哈。”瞿白彎著眼睛笑一下,又很快落下來,有些悵然,“越陽哥,我沒事,不用安慰我的。”
他垂下頭,撥弄下桌布:“其實聞赭才是最難受的,受了那麽重的傷,大家也都很辛苦,我什麽也沒做……反倒成最需要照顧的那個了。”
“那怎麽了?”裴越陽坦然道,他轉身問薑凡卿,“這說明什麽?”
薑凡卿:“說明你命好。”
“對,沒有那個操心的命。”
瞿白再鬱悶也叫這一唱一和說得心情好起來,他揉揉眼睛,順著兩人的話說:“那可能是聞赭的運氣不太好吧,多虧有我中和一下呢。”
薑凡卿嚴肅點頭:“對,不然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肯定……”
裴越陽打了他一下:“講點封建迷信吧,避讖知道不。”
很快,豐盛的菜肴一道道呈上,吃飯間隙,瞿白的視線不自覺瞟向落地窗外,不遠處的布魯克林大橋下,雪白的郵輪劃過一道長長的水痕,碎金似的光線在河水中交織,繁華無聲流淌。
還是有點可惜。
瞿白輕聲喃喃:“如果我們沒結婚就好了。”也就不會來到這裡,不會出事。
“那個……小白啊。”
裴越陽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奇怪,瞿白微怔,轉回頭,看他和薑凡卿對視一眼,目光複雜。
“其實……”裴越陽的手搭在桌上,食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動著,“跟你們結婚沒關系,就算沒有這個,也會有其他的。”
薑凡卿揮揮手,示意包房的侍應生出去。
“雖然我們現在沒有證據是厲文伯做的,但八成跑不了。”裴越陽斟酌幾秒,說,“姥爺前段時間剛出事,阿赭不可能那麽大意。”
“更何況那姓厲的能耐也一般。”逐漸鋪墊完成,裴越陽慢慢掀起眼皮,瞿白和他對上視線,身體微僵,一個念頭猝不及防地出現。
裴越陽難得正色,沉下聲音:“他身邊的人裡,一定有一個叛徒,和厲文伯裡應外合。”
湧動的暗流倏然刺破心間籠罩的陰雲,瞿白的四肢漸漸麻木,熟悉的面龐一張張翻頁似地閃過,相較於憤怒,他更多地感受到了恐懼,艱難地咽了咽:“所以,他才給石頭哥他們放假。”
“對。”裴越陽拿過一旁的茶壺,給他倒了杯熱水。
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卻感受不到任何熱度,身上的血液似乎結了一層薄冰,又在流動中破開,哢哢地割過心脈。
裴越陽沒有再說花裡胡哨的話,修長的食指點了點,道:“不止石頭他們,你、我、凡卿,每個人都有嫌疑。”
聞赭與聞善慈相繼出事,聞氏可謂損失慘重,朝夕之間市值蒸發近千億美元,任他們三人感情再好,也改變不了家族本質是競爭對手。
只不過聞裴兩家牽扯更深,利益也盤根錯節,裴越陽道:“我在家裡還算說得上話,所以沒多做什麽。”
薑家其實也沒有落井下石,只不過並非看在情誼的份上,而是薑父知道聞赭既沒死,也沒殘,只是失去了一點在他們看來最不重要的記憶。
既然沒能力一口吞下這個巨獸,從長遠看,當然還是合作帶來的利益更大。
想到這,裴越陽哼笑一聲,問薑凡卿:“你那表哥這兩個月賺美了吧。”
薑凡卿面無表情:“我警告過他了。”
鋥亮的窗戶透出虛化的人影,瞿白掌中滿是冷汗,看見自己惶然的面色,過了很久才說出完整的句子:“其實……嫌疑最大的是我。”
“對嗎?”
偌大的包間中有一瞬間的靜默,只有浮塵輕緩地流動過,一如窗外終年奔湧不息的東河。
“我也是他出事之後才去查的。”裴越陽輕聲道,“小白,你早就是他遺產的唯一繼承人了。”
趕在日落之前,瞿白回到了醫院,薑凡卿和裴越陽要回酒店,跟他在門口告別。
扒著車窗,裴越陽探頭出來:“阿赭想起第一次車禍的事了,我覺得他腦子真挺抗揍的,估計用不了多久就好了。”
“別心急,小白,開心點。”
瞿白胡亂點點頭,看著汽車駛遠,上樓的時候腦子也不甚清楚,病房近在眼前,他卻望而卻步。
聞赭會懷疑他是害他的凶手?
沒有比這更荒謬的事情了,瞿白痛苦地搓搓臉,可是聞赭什麽也不記得,自己對他來說只是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他要怎麽做?
瞿白推門進去,會客室非常安靜,石頭哥他們一窩蜂地飛去了新西蘭度假。原來,他跟罪魁禍首朝夕相伴了那麽久。
穿過寂靜無聲的走廊,瞿白深吸一口氣,按下門把手:“聞赭,我有事跟你講……”
沙發邊,一個陌生的男人聞聲抬頭。
“你是?”
“您是?”
兩人同時開口,瞿白頓時愣住,疑心是不是走錯病房,一偏頭,看見陽台一側露出半道修長的身影,聞赭背對著門口正在講電話。
“那個……”陌生的聲音喚回他的注意,男人從沙發上拿起一件外套搭在臂彎,上前兩步,禮貌地詢問:“您好,請問您有什麽事?”
瞿白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不知道怎麽說出來的:“我找聞赭。”
“哦,好的。”男人相貌出挑,年紀也很輕,“我是聞先生的助理,您叫我Milo就行。”
陽台的聞赭聽見動靜,往屋中走,胸前的傷口會牽扯到肌肉,他走得很慢。Milo很有眼色地小跑過去,將懷裡的外套展開,幫他穿上。
他壓低聲音:“老板,有位先生找您。”
聞赭掀起眼皮,看了瞿白一眼,虛虛捂住手機的聽筒,道:“他是我——”
“砰——”
面前的人忽然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門把手磕在牆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聞赭:“……”
一道風吹來,拂起聞赭額前碎發,他微微一蹙眉,垂下手,對電話那頭的人說道:“先這樣吧,我隨後打給你。”
Milo第一天上任,勢必要給老板留下好印象,恭恭敬敬地接過手機,準備拿去充電。
剛邁出一步,便聽見這位慧眼識珠的新老板用一種很慢的語調繼續剛才的介紹,不知是不是錯覺,Milo覺得他最後兩個字似乎加了重音,仿佛字詞盤旋在舌尖不願離開。
“他是我的……新婚妻子。”
最壞的猜想得到了驗證,瞿白意識到,聞赭開始逐步拋棄這些有著巨大嫌疑的舊人,用真實的鈔票和虛假的安撫。
什麽時候輪到他?
瞿白覺得快了,只不過他運氣好,也可能是聞赭看他可憐,選擇了比較委婉的方式,只在Milo來的第一天,告訴他不用再幫他做事。
甚至還讓他去跟Milo聊天,不動聲色地透露他擁有心理治療師的資格證。
這算是特別的福利,還是怕他會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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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心小狗_桃花倚水【完結+番外】》— 桃花倚水 著。本章节 第95頁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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