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吟风阁。
对地界形势颇感兴趣的莘莘学子汇聚于此,观战一场惊心动魄的沙盘推演。
紫霄宫的兵法才子吴朝宗调动人间军队以及部分天兵抵御南下妖兵,他的对手,则是前些日子来紫霄宫听讲的少年郎李无痕。
对弈的起因是李无痕在旁听志诚先生讲解天下走势时,曾言以大魏当今国力,难以抵挡妖族入侵。若天庭想保住人间,必须派出天兵主力驻守边境。
这说法与主流大相径庭。主流说法认为人间世家与地方武将勾连,拥兵自重,便可利用战略纵深拖垮妖族,无需天兵大军下凡。
作为志诚先生的得意门生,吴朝宗当场出言替恩师辩驳。可李无痕是实打实见过妖兵战力的,岂会给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家伙让步?于是双方约定在吟风阁一较高下,直到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
不得动用天兵主力的吴朝宗在起初就舍弃了边境四州保留实力,李无痕则在一口气吃掉四州之地后频频出动少量的妖兵飞骑,只会陆战水战的魏兵屡屡被动挨打,驻守天峻的那支天兵虽然能歼灭飞骑,但飞骑的损失远不及魏兵。
到了中盘,李无痕已经把吴朝宗设想的乾州防线打得千疮百孔,在东线战场也已攻破圣京。然而,吴朝宗并未面露难色。东都陷落,各地揭竿而起。那些拥兵自重的武将与地方豪阀纷纷立国、缔盟,一下多出休养生息已久的百万大军。
接下来,就是极其惨烈的金岭之战。双方在乾州永宁接壤地界调兵遣将,李无痕派出西线主力进攻,吴朝宗集结五国联军死守,作为主战场的金岭易主数十回。不仅如此,吴朝宗还调动天兵出山反攻凉州,集结淮国大军反攻涿州。
最终李无痕以丢失凉州全境、涿州东南以及损失十二万妖兵的代价攻破永宁。妖兵先头部队孤军深入乾州腹地,被联军重重包围。
当吴朝宗即将吹响反攻号角之时,猛然发现李无痕的东线妖兵集结在湖州战场。湖州乃是大魏众多河流的中段流经之地,控制河流中游,李无痕果不其然宣布了己方在河中下毒。因人间修士稀少,无法迅速救治病患,江南诸国未战先倒。先前在涿州之战中损兵折将的淮国独木难支,很快就被东线妖兵灭亡。
仅过数月,半壁江山尽失,这便是天庭袖手旁观的结果。
“好小子,你阴我!” 吴朝宗罕见动了怒容,“你在西线损失那么多士兵,就不心疼?照你这玩命打法,必然将帅不合。”
“我也没见吴兄有多心疼人命啊。” 李无痕手握一枚刚刚被吃掉的,象征着三万人间军队的棋子。“在战场,三万大军若按照兄台的行军速度,必定减员。大军一旦溃败,后方民众的恐惧心理便会大幅增加。人心惶惶,战力又会下降。”
“我三次下凡,走过半个人间,与妖兵交战数回。” 李无痕轻轻放下棋子,语重心长道:“吴兄,地界的情况远比你们想得复杂。妖不惧死,而人惧死。妖兵个个修为高深,而人兵少有修士。无天兵镇守边境,人间必失。”
吴朝宗整理思绪,低头看那盘残局。如果重兵把守湖州,则乾州必失,形势更为严峻。如果在一开始防守边境四州,以大魏如今的国力,根本撑不起防线。
“你说得对,天兵不下凡,人间便是死局。”
此言一出,吴朝宗等同于投子认负。观战者当中自然有不服的,可当他们凑近前来,下出几手妙招反推战线,仍是扭转不了大局。
不是李无痕用兵才能有多么出众,而是他们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各方诸侯的百万大军看似兵精粮足,实则几场大仗下来主力就拼光了。这还没考虑逃兵,叛军,诸侯们勾心斗角的情况,真实情形只会更糟。
在等待他们想出更好对策时,李无痕环视四周,发现陆久歌也在场,着一身素服,看表情像是有事来找他。
“封盘吧,失陪。”
李无痕起身离开,陆久歌在后面跟随。见时不时有男女学子跑来和李无痕搭话,陆久歌没想到有些日子不见,这小子竟然如此受欢迎。直到出了吟风阁大门,陆久歌才等到李无痕身边空出地方。
“出息了,我还以为你得了丹霞境就懒得出来了呢。”
“那倒不至于,整日闷在屋里多无聊啊。陆前辈有何事?”
陆久歌神色凝重:“八天前天狩司失踪了一个指挥使,叫殷宣,他被杀了。”
“殷宣?” 李无痕脸色微变,他有点印象。听天狩司里的前辈们提过,殷宣似乎是被慕容清雪派去调查某个和天罡有牵连的地方。
陆久歌说:“昨日谛听使接收到殷宣的求援讯息,他说他在空域上被仙追杀。我们尽快赶到定位所在的空域,结果在下方的净瓶城发现他的尸体。”
李无痕点点头:“上头要我做什么。”
陆久歌一时语塞,看来他是真的很闲。“额,风吾卫听说你最近在紫霄宫听讲,就让我来问问你有没有空去……你真要去?这学业……”
李无痕摊手道:“我只是旁听的,哪来的学业。再说了,公孙天行不发兵征妖,天帝不加派天兵驻守人间,你们又觉得派我这个功臣去巡街不妥。唉,除了看书、练字、练功、听讲,我真没事干了。”
陆久歌看李无痕今日穿的也是白衣,便说:“好,带你去殷府。”
……
殷家扎根于太末城,是当地有名的官宦世家。殷宣是家主的嫡孙之一,因为他的死,老家主殷礼痛心疾首,誓要向天狩司讨要说法。
到了殷府前,只见府门洞开,里面忙忙碌碌的。与地界的停灵七日入土为安不同,天界的死者停灵五日后就要火化,因此丧礼的流程更为紧凑。
听陆久歌说死者亲友都是附近天城的显贵,家主更是退下来的中枢重臣,待会进去可得谨言慎行。李无痕一听就听出其中意味,此行不止参加丧礼那么简单。
“咋的,他那儿有我们要取的东西?”
“对,是他书房中的一份手稿,有关他这几个月的调查记录,不能让它没了。”
李无痕停步:“带走死者遗物,你就不怕冒犯殷家?”
“没办法。” 陆久歌说:“你别担心,风吾卫和火吾卫也会来。他们跟殷老爷子说理说情,我们负责盯着那玩意别被偷了。”
李无痕欲言又止,总感觉还会有别的事要做。见陆久歌在跟负责接引的仆役亮明身份,也就没说心里话。
进到一进院,便听见家属亲友的哭声。还有一百零八僧侣、三十六道士唱诵经文,做法事超度死者,以求亡魂在冥界安宁,不被群鬼吞噬。
他们跟着仆役进入内院,去往殷宣生前住处。他的居室和书房都封闭了,家族里与殷宣血缘关系较远的晚辈们在院中哀悼追思,也有他生前结识的三五好友。
一个坐在石凳上的小辈站起来:“我没见过你们,你们是天狩司的?”
陆久歌说:“是。我们来确保死者遗物不会失窃。”
“这里有我们,不需要你们。谁会来偷七叔的东西。”
陆久歌道:“你们不设结界,遗物很可能失窃,还请你们理解。”
又一位女子出声:“设置结界是对七叔不敬!七叔招惹了谁,怎么死的。堂堂天狩司,怎么一个字都不和我们说。”
“我们还在调查……”
死者的生前住处切忌喧哗,因此陆久歌和有意见的家属出院子到别处去商量,留下李无痕和其他小辈在院中看守。
听了他们的对话,李无痕感觉殷宣的死有蹊跷,问题极可能出在追杀者身上,他们的身份不简单。越是细想,李无痕越是好奇殷宣的那份手稿里都写了什么。
他用法术去看屋里的东西,殷宣的住处正如陆久歌所说那般没有做任何防护措施,屋内物件也没有被挪动的痕迹。虽不认得那份手稿什么样,应该没出问题。
一个少年问:“你也是天狩司的?这么年轻。”
李无痕点点头,目测他们都是跟自己差不多年纪,辈分估计是殷家里的最小一辈。得知惩恶扬善的长辈死于非命,心里很害怕吧。
“你们觉得天狩司的差事是什么?”
“抓贼。”
“查案的。”
“刀,你们是天庭的刀,用来砍天庭的敌人。”
“说的都对。” 李无痕走到一位少女面前,“姑娘说我们是刀,这说法更准确点。姑娘和殷前辈关系很好吧。”
明显哭过好久的少女说:“你会把七叔公的东西带走吗?”
“对,只带走一样东西,那东西可以帮我们给你的七叔公报仇。” 李无痕转头问少男少女们:“有谁知道殷前辈发生不幸前的那几日去哪了?”
他心里期待,可是没有一个能答上来的。
……
殷府正堂,火吾卫付知秋、风吾卫慕容清雪分坐左右,与怀中抱狐的殷家家主商量事宜。因为殷宣是拜于火吾卫门下的指挥使,所以本与此事没多大关系的付知秋还是抽空特地来见殷老一面,语气极为谦卑。
“唉,我这孙儿的书法还是我当年指点的,却不想他会弃笔从戎,转转悠悠又到了你们天狩司。” 殷礼摸了摸怀中赤狐的脑袋,眼神冷峻:“自打那日起,我便请来名师指导他修炼功法。六十多年啊,我的孙儿不会因为追杀而死。”
对殷宣的死要负主要责任的慕容清雪说:“殷老,天狩司接到的求援讯息就是如此,凶手还在追查。取走您孙儿的遗物是不妥,但这也是为了尽快查出真相。”
雪眉老者面露疑惑:“我的孙儿到底在干什么?家不常回,衙门也不常去。一份手稿,竟值得你们天狩司兴师动众。风吾卫大人,给老朽一句瓷实话。”
慕容清雪变出一张白纸,在纸上绘出一栋建于绝壁上的楼阁。
“殷宣被我派去秘密调查这栋楼阁的所在之处,事关天罡反贼。可是他并没把这几个月的调查结果留在天狩司,只留下一份手书。”
她再拿出一张白纸黑字,字迹的确是殷宣笔迹:
若吾身死 月影楼隐秘尽藏于家中书房黄卷
月影楼,约莫是那栋楼阁的名称。至于殷宣为何不把有关情报留在天狩司,在真相水落石出前,谁都没有十足把握。
殷礼不情不愿道:“既然这是孙儿的遗言,就给你们吧。倘若查不出真凶,可别怨老夫为难后辈。风吾卫我动不了,阻碍你付知秋的前程我还是能做到的。”
离开正堂,如坐针毡的付知秋总算大石落地。还得是殷老爷子养气功夫深厚,宽容大度。换成别家的老祖宗,出了这档子大事,非得骂个狗血喷头不可。
不过他很快又气血上头,对着慕容清雪问责:“我放心把殷宣‘借’你一用,怎么闹出这祸事来。风吾卫,这可真不像会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啊。”
“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该单独派他去的,都是我的错……” 慕容清雪望着远处灵堂前哭泣的家属。她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陷掌心,咬唇无声。
付知秋宽慰道:“这……这也不全是你的错。处理柳家勾结反贼的事已经够忙了,大家都分身乏术啊。早点查出真凶,给殷家一个交代。”
“天狩司有内奸。”
慕容清雪脸上的自责一扫而空,立刻往殷宣住处赶去。她突如其来的变脸让付知秋反应不及,连忙追问什么情况。
“年初我们好几次抓捕行动失败,天帝下凡期间又是屡次被利用。天狩司向来都是主动出击,何曾这般被动过?殷宣明明有联络手段,为何失联八天,为何要到命悬一线的时刻才求援?”
慕容清雪忽然停步,转头目视付知秋:“殷宣是你的指挥使,他有什么功法你清楚。以他的实力和背景,整个中天域能把他追杀致死的有几个?”
付知秋眉头紧锁,没好气道:“所以你刚才是在看我的反应?试探我?”
“都有。除你之外我还信得过两个。”
一个才返回天界的陆久歌,一个长时间置身事外的李无痕。见识过天罡无孔不入的渗透本领,慕容清雪觉得有必要把天狩司大部分成员当作怀疑对象。不大胆怀疑,怎么查都是没有结果的。
得知慕容清雪的信任名单,付知秋说道:“陆久歌和小不点?他俩靠得住?不要的部下可以给我,你手下那套班子我眼馋的很呐。”
慕容清雪没回应他,一直走到殷宣住处才和殷氏子弟讲明道理。殷氏子弟一听老祖宗也同意了,便不再阻拦,难为情地打开殷宣故居房门。在场的陆久歌和李无痕也是好奇,随同慕容清雪、付知秋一起进去。
他们很快找到书房中唯一的黄色书卷,翻开它,只见:
月影楼位于六道城剑庐境 前任楼主隋蒿并非寿终正寝 实则死于暗害 现楼主宋晔与天罡勾连 策划暗杀周堇 温遇安 魏骁 施孝瑀 月影楼剑士殷霞 黄泉 李长生皆为天罡成员 绰号芙蓉 云豹 山狸 天狩司亦有反贼 诸位务必小心
李无痕惊异道:“那殷霞莫不是殷家女子?他怎么不说反贼是谁?”
付知秋道:“易容,道行极深的易容术。天规规定为官者不得易容,若有卧底任务就另当别论。连殷宣都怀疑有内奸,我们有必要排查一次。”
话虽如此,执行起来极难,付知秋想想就头疼。光是本部的卧底就有二十七个,更别提分部派出去的卧底和发展的民间内应。那么多卧底内应,几乎都是代替原先被捕的天罡成员返回组织,一旦召回,就前功尽弃了。
李无痕还想追问为何不管这个叫殷霞的,发现身边的陆久歌已经出去打听了。
慕容清雪说:“事不宜迟,你们留在这里,我去趟剑庐境。”
“等一下,” 李无痕出声:“难道不该先揪出天狩司的内鬼?”
“李无痕说的在理。风吾卫,以我们现在掌握的证据根本不足以给他们定罪,这完全就是殷宣的一家之言。” 付知秋开始翻箱倒柜:“他应该有佐证才对,不可能只有这一张黄纸。”
李无痕灵光一闪,自告奋勇道:“清雪姐,找内鬼的事我不擅长。我去剑庐境盯着他们,保证一个都跑不掉。万一提前跑了,我也能追到他们。”
“不成!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就敢去。”
李无痕唤出一柄长剑,那是他的精气神化形之物——无名。他又变换容貌,回道:“我听过啊,那里可是剑修的修行圣地。您是有名的剑仙,去那儿肯定会引起轰动。我嘛,一个初学者而已,谁会在意呢?”
的确不能打草惊蛇。慕容清雪拿出一张传音符,在上面滴下自己的血将它递给李无痕,叮嘱道:“量力而行,别做傻事。”
李无痕拿了传音符,自信微笑:“行。我办事,你放心。”
《天地苍茫:天之高兮》— 生死流转 著。本章节 第91章 风起云涌?追凶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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