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昔的记忆 16

莉耶芙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像是在说水往低处流。

“我爱你，所以我想看你最痛苦的样子。我爱你，所以我想看你最绝望的样子。我爱你，所以我想让你永远永远记住我——记住这一切都是我给你。”

她飘到他面前，伸出小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那只手很轻，像是蝴蝶落在花瓣上。

“你每一次轮回，我都在看。你每一次失去，我都在看。你每一次站起来，我都在看。”她的声音很柔，很轻，“你知道吗？你那种永不放弃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莉耶芙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某种扭曲的、炽烈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光芒。

“这就是我的爱啊，格林。”

“喜欢吗？”

回答她的，是格林的手。那只手在她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动了，快得像一道闪电，却又重得像一座山。

莉耶芙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被那只手掐住了脖子，整个人被从地上拎起来，双脚离地，悬在半空中。她的眼睛睁大了，不是因为痛苦，是因为惊讶。

“格林……”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被掐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被掐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格林看着她，脸上没有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他把她举在空中，一步一步向碎片边缘走去。

莉耶芙开始挣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开始膨胀，开始显露出某种不属于凡物的形态。她的身后出现了无数触手，她的翅膀上长出了眼睛，她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那是她的本体，那个被称为“神”的存在。

但格林没有放手，他的力量从身体里涌出，黑沉沉的，像是能把一切吞噬的深渊。那些触手碰到那力量，立刻枯萎。那些眼睛看到那力量，立刻闭上。

那蠕动的本体，在格林的力量面前，像是一团被碾压的烂泥，莉耶芙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她的身体开始缩小，开始恢复，重新变成那个绿色的妖精。

格林把她放下来，不，不是放下来，是把她重重地按在一块岩石上。他的手指还在她脖子上，收得很紧，紧到她的小脸已经开始发紫。

莉耶芙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疯狂还在，炽烈还在，但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是惊喜也是某种奇怪的满足。

“格林……”

她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

“你……你要杀我吗……”

格林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

“我恨你，莉耶芙。”

莉耶芙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奇怪——不是被伤害后的痛苦，而是……兴奋？喜悦？

“你恨我……”她喃喃着，“你恨我……”

格林的手指收得更紧，莉耶芙的脸更紫了。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的眼睛还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里面有疯狂，有恐惧，有满足，还有一种——

渴望。

然后格林忽然说：

“我爱你。”

莉耶芙的身体僵住了，那双眼睛里的所有光芒，在这一瞬间全都凝固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一手塑造、一手折磨、一手推入深渊的人。看着这个她爱得发疯、爱得扭曲、爱到要毁掉他一切的人。

他的脸上还是那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碎了。

“我爱你。”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莉耶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想过，会从这个人嘴里听到这三个字。

她给他的是痛苦，是背叛、是毁灭、是永无止境的轮回和失去。

“我恨你。”

格林说。

手指收紧。

“我爱你。”

他说。

手指再收紧。

“我恨你。”

收紧。

“我爱你。”

收紧。

恨你——

爱你——

恨——

爱——

莉耶芙的眼睛一直看着格林，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恐惧渐渐消散了，疯狂渐渐消散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光，和某种发自内心的满意。

“咔嚓。”

很重的一声，也很明显是颈椎断裂的声音。莉耶芙的头歪向一边，眼睛还睁着，还看着他。

格林松开手，莉耶芙的身体落在地上，小小的，轻轻的，像一片羽毛。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世界再次开始扭曲。

“这样做果然不行吗？”

格林站在原地，没有动。因为他看见了莉耶芙，她就坐在那根低垂的树枝上，和每一次轮回开始时一样。

她头上戴着花环，脸上带着笑。

但这一次有些不一样。

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天真无邪的眼睛，此刻直直地看着他。

里面的光芒，毫不掩饰。

是爱意或者说是喜欢。

是那种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的眼神。莉耶芙从树枝上飞起来，扑棱着翅膀，飞到格林面前，悬停在他胸口的高度，仰着头看他。

“格林。”莉耶芙开口道，声音软软的，轻轻的，“你回来啦。”

篝火噼啪作响。

格林坐在地上，手靠着插进泥土的长剑、撑着身体。剑身映着火光的跳动，像是一道沉默的见证者。他的头微微低垂，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累了，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灵魂都觉得沉重的疲惫。

多少次轮回了？他已经数不清。杀了莉耶芙多少次？他也记不住。每一次，世界重置，她又出现在圣森的树枝上，戴着花环，笑着飞向他。

然后一切重新开始。

他尝试过所有办法。用最强的力量，用最彻底的手段，用最决绝的方式——

但没用，她是神，是这个箱庭世界的创造者。是那个坐在观众席上、欣赏着他每一次挣扎的“神明”。

而他，只是她剧本里的一个角色。

无论角色怎么反抗，剧本永远会翻回第一页。

“格林——”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莉耶芙飘在他身边，绕着圈，一圈又一圈。她小小的翅膀扑棱着，带起细微的风。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毫不掩饰的爱意，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格林格林格林——”

她哼着歌似的叫他的名字。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看你这个样子了。”

格林没有抬头。

“坐在火边，靠着剑，低着头，不说话——”她飘到他面前，歪着头看他，“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格林哪怕是发呆也特别好看呢。”

格林闭上眼睛。

“还有你刚才杀我的样子，”她的声音变得柔软，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好的事情，“你掐着我脖子的手，你的眼睛，你嘴里说的那些话……我恨你，我爱你，我恨你，我爱你……”

她学着那天的语气，一遍一遍重复。

“真好听，”她说，“我每天晚上都在脑子里回放。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格林睁开眼睛。

他看着篝火。

火苗在跳动，木柴在燃烧，偶尔有火星溅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光，然后熄灭。

“你知道吗，格林？”

莉耶芙飘到他眼前，挡住了火光的跳动。

“我以前不理解，为什么人类那么喜欢看悲剧。为什么看到故事里的人受苦，他们会哭，会难过，却还是忍不住要看下去。”

“现在我明白了。”

“因为好看的悲剧，比无聊的团圆，有趣一万倍。”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格林的脸。那只小手凉凉的，软软的，像是没有什么实感。

“你就是我最好看的悲剧。”

格林的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很平静，但透露出了明显的厌恶，不知道是对莉耶芙，还是对悲剧，可能这两者都有。

莉耶芙被那目光看着，却笑得更开心了，甚至带着一点兴奋：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种眼神。像是看着什么恶心的东西，又像是看着什么甩不掉的东西。我最喜欢了！”

格林开口，声音很轻，似乎也带着一点疲倦：“你是虫子吗？这么烦人。”

“只要是格林的话，我可以更烦人哦。”

“绿虫子？哈哈哈——绿虫子！好名字！以后你就这么叫我好了！”

她在空中转了个圈，翅膀张开，像是很开心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绿虫子莉耶芙！格林给我起的名字！我好喜欢！”

格林不再看她，他重新闭上眼睛，莉耶芙飘在旁边，还在哼着歌，还在转着圈，还在用那种甜蜜蜜的声音说着爱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