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发改委主任、国资委负责人、财政局局长、法制办主任。
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保温杯,但谁也没有去拧开盖子。
他们眼观鼻,鼻观心,身体微微后倾,靠在椅背上,摆出了最标准的防御姿态。
孙连城直接把整理好的方案框架投影到大屏幕上。
莹白的光打在他冷峻的脸上。
“救不活,这就是个足以炸翻吕州的定时炸弹。”
“救得活,吕州的重工业基本盘能凭空拔高一截。”
“财政拿不出这么多钱去填窟窿。”
“所以我敲定的核心思路只有一个——对吕钢实施股权混合所有制改革。”
话音落地。
会议室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只有空调运行的声音显得尤为刺耳。
几位大员互相对视了一眼,极快地交换了眼神,又迅速错开。
没人敢接话。
混改这两个字,在目前的吕州政坛,就是一颗高爆地雷。
上一任领导班子搞的吕钢并购案刚刚暴雷,姚远和一批高管还在里面蹲着呢。
省纪委的调查组还在迎宾馆住着没走。
前车之鉴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这种时候去碰产权改制,稍有不慎,半个身子就探进了悬崖。
干成了,那是市长的赫赫政绩。
干砸了,或者评估环节出现几百万的误差,一顶“导致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扣下来,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进去脱层皮。
孙连城无视了这份沉默,按下翻页键。
屏幕切出一张清晰的股权结构图。
“政府通过国资委代持,保留百分之五十一的绝对控股权。”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面向全市场公开招标,引入战略投资者。”
“条件很明确。”
“我们不要那些只会玩资产剥离、做做账面文章的金融机构。”
“我们要懂行的实体企业。”
“投资方必须拿真金白银进来解决债务危机,更要带来先进的冶炼技术和稳定的下游订单。”
“一刀切掉那些赔钱的低端建筑钢材产品线。”
“设备更新,全面转向高附加值的特种钢和精密制造。”
孙连城讲完,停下动作,目光扫过桌面的每一个人。
“大方向就是这个,都谈谈看法。”
又是长达半分钟的静默。
发改委主任先把手里的半截烟按进烟灰缸,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孙市长,蓝图画得确实很漂亮,很有前瞻性。”
先戴高帽,随后话锋一转。
“但咱们得面对现实。”
“吕钢账面实打实压着七十亿的负债。每天光利息就是个天文数字。”
“哪家正常的企业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现在宏观经济下行,做实业的都捂着钱袋子过冬。”
“就算真有人跑来举牌,大概率也是冲着吕钢那大片地皮来的,想把工业用地倒腾成商业地产去搞开发。根本没人会老老实实砸钱搞重工实业。”
“万一招标流产,反而容易把老百姓的情绪重新点燃,维稳压力全都压在地方政府头上,这个风险太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处处透着忧国忧民,处处在强调宏观困难,核心意思就一条:这事搞不成,千万别让我牵头。
有人带了头,其他人立刻跟进。
国资委负责人端正了坐姿,面色严肃地开口。
“孙市长,从产权变更的角度来看,目前的股权混改确实太烫手了。”
“前面那个并购案的教训还在流血啊。”
“拿出近半数股权去市场化交易,里面涉及复杂的资产评估。”
“万一评估数字和上面审核的出现偏差,那就是踩红线。这顶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实在太大,一旦扣下来,没人担得起。”
“我个人建议,步子不要迈得太大,咱们先维持现状,把人员安抚住,市里再出面去省里跑一跑,争取点专项维稳补贴。”
财政局长干脆摊开了双手,叫起苦来。
“市长,市财政是真拿不出一分多余的钱了。”
“下个月全市中小学教师的工资,我现在还在头疼怎么筹集。”
“搞混改,需要先期买断冗余职工的工龄,安置分流人员。”
“这笔启动垫资至少也是九位数起步,市里去哪挖这笔钱?”
会议室里的风向彻底统一了。
全都是苦衷。
全都是客观阻力。
全都是大局风险。
孙连城站在投影仪前,面无表情地听完这些推诿扯皮的话术。
他太熟悉这种官场生态了。
面对顽疾,没人想着怎么开刀治病,全在算计自己会不会沾上血。
问责机制悬在头顶,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谁也不愿意在这份可能断送政治生命的方案上签字画押。
“都诉完苦了?”
孙连城的语气极度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几位局长对视一眼,各自低下了头,有的翻看笔记本,有的盯着手里的笔帽。
“你们担心的,无非是惹一身骚。”
孙连城毫无顾忌地撕开了他们虚伪的表象。
“怕背黑锅,怕受前任牵连,怕日后审计倒查账本。”
“觉得把皮球踢来踢去,把厂子拖死,只要自己不签字,就不用负责任,对吧?”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压迫感排山倒海般压向众人。
“那你们怕不怕下个月断了炊,一万两千名工人举着牌子,把市委大院的大门彻底堵死?”
“怕不怕省委领导把电话直接打到你们的办公桌上?”
全场死寂,没人敢接茬。
“说负债七十亿,没人愿意接盘?”
孙连城直起身,拔下电脑上的优盘,换上另一个带有红色保密标识的加密存储盘。
鼠标点开。
“你们口口声声说怕国有资产流失。”
“那你们究竟有没有好好算过,吕钢到底值多少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