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车间主任扯着粗糙的嗓门大吼,拳头把那张纸攥得变了形。
“前几任瞎折腾,把好好的厂子掏空了!”
“现在新来的市长,干脆要把咱们当废铁卖给私人资本家!”
“私人老板进了门,还能管咱们这些退了休的老骨头死活?”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旧鸭舌帽,用力砸在石桌上。
“趁着还没定死,大家赶紧去大门口集合!”
“凑钱!包两辆大巴,咱们今天就上省政府讨个说法!”
周围的老头老太太被这句话彻底点燃,红着眼睛转身就要往厂区大门的方向涌。
“刘老叔!您赶紧打住吧!”
一道清朗的嗓音从人群外围横插进来。
几名刚下早班、穿着蓝色防静电工装的年轻工人,大步走上前,直接用身体堵在了路中间。
带头的年轻电工一把按下老主任扬起的手臂。
“您别听风就是雨,看看这传单是谁发的?”
“上次去市政府广场闹,那是以前工会的张福海收了黑钱,在背后当鬼挑唆咱们!”
年轻电工环顾四周,声音拔高了八度。
“当初腾龙集团那个重组方案是个什么吃人的陷阱,孙市长在广场上,当着咱们几千人的面,扒得还不够干净吗!”
“他连那几十亿的账面窟窿,都给咱们算得明明白白!”
电工从老头手里抽出那张揉皱的复印件,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手指重重地戳在抬头那几个大字上。
“您看清楚了,这叫‘征询意见稿’!没定死的事!”
“以前厂里总有人煽风点火,那是那帮厂领导想趁乱做假账,中饱私囊!”
年轻人转过身,指向两公里外行政主楼的方向。
“您各位还不知道吗?”
“昨天省纪委的车开进办公大楼,把厂长、书记,还有那几个管人事的经理,全塞进车里带走了!”
“连窝端!”
“现在上头没人暗中给咱们挖坑了。这传单指不定是哪个想浑水摸鱼的二道贩子散出来的,您还跟着起哄,这不是上赶着给人当枪使吗!”
老职工们愣在原地。
愤怒的劲头被这几句话生生截断。
年轻电工趁热打铁,点了点复印件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您光看见私有化,怎么没仔细往下看?”
“市国资委绝对控股,百分之五十一!”
“天塌下来,大股东还是国家,厂子就变不了天!”
“刘老叔,咱们厂连下个月买煤票的钱都没了!再不让外面的人带着真金白银进来换设备,大伙儿真得坐在一块儿等死啊!”
一番直白粗暴的算账逻辑,直接砸在所有人的痛点上。
没了往日那些利益集团的中层干部在背后推波助澜。
光靠一些担心养老问题的退休老职工,根本形成不了规模。
大榕树下的老人们面面相觑,互相嘀咕了几句后,连连叹气。
人群在犹豫中,三三两两地散开了。
一场眼看就要包车闹到省城的群体性事件,连家属院的门都没出,便自行瓦解。
半小时后。
吕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吴亮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走进门,将从吕钢保卫处了解到的情况,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
“市长,虚惊一场。”
吴亮说到最后,用手背抹了抹额头的汗水。
“我还以为又要重演上次广场围堵的局面,防暴警力都在外围备好预案了。”
“没想到,咱们吕钢的工人们,这回是真清醒了。”
孙连城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把玩着。
他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
从上一次广场交锋起,他就把工人们当成平等对话的人,而不是被随意拿捏的筹码。
把底牌亮出来,把利益讲透彻。
群众的心里,自然有一杆雪亮的秤。
“不过传单能印得这么精准,说明想搅黄咱们这场改革的,大有人在。”
孙连城将香烟丢在桌面上,眼神锐利。
“让公安那边顺着复印件去查查源头。”
“吕钢的家底既然清扫干净了,这块百亿的肥肉,马上就要引来满大山的狼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