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的时间在繁杂的案头工作中悄然流走。
秋天的吕州已经褪去了盛夏的燥热。
几片枯黄的梧桐树叶落在吕州国际机场的迎宾车道上。
下午两点二十分,机场贵宾通道外停着两辆考斯特中巴车。
没有铺设红地毯,也没有拉起那些大红色的热烈欢迎横幅。
吕州市常务副市长吴亮看了看腕表,侧头看向身旁站立的孙连城。
孙连城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位置,正看着跑道上正在滑行的一架客机。
吴亮伸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忍不住低声开口。
“市长,咱们就安排这两辆普通的中巴车,连警车开道都没弄,北国重工那边会不会觉得咱们不够重视?”
孙连城视线没动,语气十分平和。
“财神爷上门,排场太大反而显得我们心虚。”
“吕钢现在的债务是个无底洞,全省都知道我们在这个坑里挣扎。这时候我们越是摆出砸锅卖铁也要招待好的架势,别人砍价的刀子就会磨得越快。”
吴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就是您之前说的,战略上重视,战术上松弛?”
“不仅仅是松弛。”孙连城转过头,拍了拍吴亮的肩膀,“是要让他们觉得,吕州虽然有吕钢这个包袱,但我们的日子过得还算宽裕,并没有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
说话间,航班已经停稳在廊桥。
十分钟后,一行十余人从贵宾通道鱼贯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体态微胖,穿着一身做工考究但款式普通的灰色西装。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色红润,嘴角挂着十分和气的三分笑意。
这个人走在队伍前方,步子不快,但身后随行人员的脚步却自动跟他的节奏保持着高度一致。
这就是北国重工常务副总裁,韩德明。
一个在重型装备制造领域摸爬滚打了三十年,亲手操盘过无数地方国企兼并案的并购老手。
孙连城迎上前几步,主动伸出双手。
“韩总,欢迎来到汉东,欢迎来到我们吕州啊。”孙连城脸上的笑容真诚且热情,挑不出一丝瑕疵。
韩德明加快了半步,同样伸出双手握住孙连城。
韩德明的手掌宽厚温热,指节处有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老茧,但掌心却有些磨砂般的粗糙,那是早年真刀真枪在车间干过一线留下的印记。
“孙市长,久仰大名。让您百忙之中亲自来接机,实在是不敢当。”韩德明的声音爽朗,带着北方人特有的中气。
“北国重工是共和国工业的脊梁,您韩总带队来考察,对吕州可是天大的喜事,别说是接机,就是去北都把各位请过来,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孙连城寒暄得滴水不漏。
双方介绍完随行人员,气氛显得十分融洽。
一行人向着考斯特中巴车走去。
吴亮适时地上前一步。
“韩总,我们给考察团安排在月亮湾迎宾馆休息。”
“那是咱们吕州环境最好的地方,靠山面水。孙市长特意交代,大家一路车马劳顿,今天就不安排公事了。”
吴亮笑着指了指车头方向。
“晚上市里准备了简单的接风洗尘宴,还请了咱们省汉剧团的几个名角,给韩总和各位专家唱两段汉剧,解解乏。”
这番安排体贴入微,处处透着地主之谊的热情。
同时也隐晦地传递出一个信号:吕州不急着谈吕钢的事,还有闲情雅致听戏。
韩德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孙连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孙市长,吕州的好客我可是真切感受到了。”
韩德明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不过这月亮湾迎宾馆的门槛太高,我看就算了吧。”
孙连城微笑着接话。
“韩总不用担心超标的问题,吕州市委市府招待贵客的额度还是有的,完全合规。”
韩德明摆了摆手,语调轻松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不是额度的问题。北国重工这帮搞技术的人,身上都带着铁锈味。住进那山清水秀的地方,晚上连个电焊的火花都看不见,他们睡不踏实。”
他看着孙连城的眼睛。
“我听说吕钢的老厂区旁边,有个七一招待所?那是吕钢建厂那年盖的。”
“我们就住那里。接风宴就免了,招待所食堂的大包子就很好。唱戏也免了,明天早晨一线的机器轰鸣声,就是最好的戏。”
韩德明这几句话说得漂亮极了。
表面上是国企干部的艰苦朴素,暗地里却直接把孙连城抛出的“松弛感”给切断了。
他不看风景,不听戏,不住迎宾馆。
他直插吕钢的心脏地带。
这代表着他比吕州更想弄清楚,吕钢的锅底到底还剩下几粒米。
吴亮在旁边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对方拒绝得这么干脆。
孙连城却没有丝毫的意外。
他大笑出声,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韩总不愧是咱们工业战线的老兵,这份雷厉风行,让我们地方干部汗颜啊。”
孙连城一边陪着韩德明上车,一边吩咐吴亮。
“马上通知七一招待所,把房间收拾出来。既然韩总喜欢听机器轰鸣声,那就满足韩总的要求。”
韩德明坐进考斯特的宽大真皮座椅里,看了看身侧陪坐的孙连城。
他原以为孙连城面对自己的反将一军,至少会象征性地再客套两句。
但孙连城答应得如此顺水推舟,这让他意识到,刚才的月亮湾迎宾馆,不过是眼前这位市长抛出来试探自己胃口的诱饵罢了。
自己咬了钩,把急切的心情暴露了,而对方显然早就准备好了后手。
车门关闭,车辆平稳起步,驶离机场。
吴亮从前排递过来一份精美的蓝色文件夹。
孙连城接过文件夹,翻开,递到韩德明面前。
“韩总,这是市里给贵司专家团队规划的考察行程单,您给把把关。”
韩德明接过行程单,低头翻阅。
纸上的印刷体清晰整洁。
第一天,参观吕州高新技术产业园区、经贸开发区。
第二天,考察吕州南湖旅游生态城及市域交通枢纽规划。
第三天,与吕州市政府相关委办局座谈营商环境。
直到第四天下午,才安排了前往吕钢老厂区实地调研。
韩德明看了两页,便把文件夹轻轻合上,放在了两人座位中间的茶几上。
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绿化带。
“孙市长,吕州这两年的城市建设搞得很不错,高新区也有声有色。”
韩德明转过头,视线对准了孙连城。
“不过,孙市长这是在向我展示吕州的底子厚实啊。”
孙连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
“韩总误会了。吕钢虽然是个老企业,但它不仅仅是个单独的钢厂。北国重工如果真的有意接手,未来的产业链配套、工人安置、甚至是环保指标的置换,都需要整个吕州市的城市功能来托底。”
孙连城把保温杯放下。
“先看全貌,再看局部。这是我们对项目的负责。”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挑不出毛病。
孙连城是在用整个吕州的经济基本盘告诉韩德明:吕州不是只有吕钢这一个烂摊子,吕州有足够的产业纵深来消化危机。
这是在给谈判增加筹码。
韩德明却笑了。
笑得像是一个看穿了后辈把戏的老狐狸。
“孙市长用心良苦。不过,我这人有个坏习惯。”
韩德明用食指轻轻点着茶几上的那份行程单。
“我买白菜的时候,从不看外面的菜叶子有多光鲜,我得把菜心扒开,看看里面有没有生蛆。”
这句话说得很重,甚至带了几分冒犯的意味。
但韩德明的语气依然是和缓的,就像在拉家常。
“不瞒孙市长。来汉东之前,我们集团刚刚考察了北方另外两个重工业城市的钢厂改造项目。”
韩德明抛出了自己的杀手锏。
“那两个城市的市长,为了留住我们,直接开出了厂区用地零地价、税收五年全免的条件。不仅如此,他们第一天就把当地审计局的红头文件摆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他顿了顿,眼神中多了一丝压迫感。
“所以,孙市长。咱们就别在外面兜圈子了。你们吕州高新区发展得再好,一天也替吕钢还不上那几百万的债务利息。”
“既然大家都想早点把这盘棋下活。”
韩德明看着孙连城。
“我要改变行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