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进入了新吕钢的员工,不论他以前是北国重工的专家,还是吕钢车间里的老焊工,只看贡献,不论出身。”
孙连城看着他。
“而且我向你保证,这部分期权的分配方案,由北国重工和市政府联合制定,政府绝不搞一言堂。”
韩德明彻底被打动了。
这百分之九的期权池,解决了他最大的心病。
如果马兰山的天然气田项目真的落地,新吕钢的利润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百分之九的期权,在未来就是一座金山。
有了这套机制,他根本不需要去做什么动员,北国重工总部的那些技术大牛绝对会挤破头往吕州跑。
把个人的核心利益和公司的前途深度捆绑。
这种现代企业最核心的管理精髓,居然从一个地级市的市长嘴里如此干脆地抛了出来。
“政府拥有最终否决权。”
孙连城给出了最终定音的条件。
“只要不涉及违规裁员、资产转移等触碰社会底线的重大问题。”
“在日常的技术研发和生产经营上,政府不干涉董事会的任何决定。”
“我们只收红利,不添麻烦。”
这一刻,韩德明再也没有了任何拒绝的理由。
孙连城的这份方案,完美平衡了政府的控制欲和资方的逐利性。
连底层技术人员的上升通道都给铺好了。
他猛地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百分之四十的股权,加上百分之九的期权池。”
韩德明站起身,主动向孙连城伸出右手,眼中的锋芒尽数收敛。
取而代之的,是商人逐利时的狂热。
“孙市长,您的魄力让我感到震惊。”
“这笔三十五亿的投资,北国重工投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升温。
吕州市国资委临时负责人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眼看就要站起来鼓掌。
孙连城同样站起身,准备伸手。
韩德明的手停在半空,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孙市长,在落笔签字之前,北国重工方面还有一个附加条件。”
刘建国嘴角的笑容瞬间僵住。
三十五亿的重磅投资,在这临门一脚的时候,最怕节外生枝。
会议室安静下来。
“说。”孙连城目光平静。
“下午的签约仪式,不能有任何一家媒体在场。”
韩德明声音平缓,却带着极强的目的性。
“省台、市台不用来。”
“商业报纸、党报内参,一律压下。”
“我们要低调处理,只留双方核心团队见证,绝不进行任何形式的对外宣传。”
这句话一出,对面坐着的吕州市官员们纷纷变了脸色。
刘建国直接急了。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按在会议桌上。
“韩总,这怎么行!”
“三十五亿的混改重组,是吕州近十年来最大的一笔注资。”
“这是提振全市老百姓和上万名吕钢职工信心的头等大事!”
“省委那边都在等着看新闻画面。”
“连省电视台的转播车都已经提前调配过来了,记者就在宾馆一楼大厅等着。”
刘建国的急切有理有据。
在体制内,这就是泼天的政绩。
官员的升迁、班子的考核,全靠这些在镜头前闪闪发光的大项目支撑。
现在北国重工要求掐断所有媒体渠道。
等于是让市委市政府把这耀眼的政绩塞进保险柜里,谁也不让看。
如果不对外公开,吕钢那些天天堵大门讨薪的工人,怎么安抚?
韩德明没有理会刘建国。
他的右手依然固执地悬在半空,只盯着孙连城一个人。
这是一种无声的施压,也是资本方在签约前最后的试探。
孙连城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直接伸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好。”
“我答应你。”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有力,压住了会议室里所有的杂音。
刘建国张了张嘴。
“孙市长,这宣传口的工作……”
孙连城转头看了刘建国一眼。
“按韩总说的办。”
“通知市委宣传部,立刻遣散一楼大厅的记者。”
“下午的签约仪式,国宾馆顶层实行全封闭清场。”
刘建国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赶紧点头去安排。
韩德明脸上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笑容重新浮现。
“痛快。”
“孙市长,合作愉快。”
双方博弈的第一阶段,至此尘埃落定。
下午三点,吕州国宾馆会议厅。
由于遣散了所有媒体,这场决定上万人生死命运的重组签约仪式,冷清得有些诡异。
厚重的深红地毯吸走了大厅里为数不多的脚步声。
庞大的椭圆形实木会议桌旁,只坐着几名政府代表和资方高管。
两名公证处的人员站在角落,一言不发。
烫金的合同文本被推到正中央。
拔下笔帽。
笔尖在纸张上快速划过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异常刺耳。
交换文本。
再次签字。
吕州市国资委的公章被重重按下。
沉闷的撞击声宣告了协议的正式生效。
没有刺眼的闪光灯。
没有长枪短炮的镜头推拉。
甚至连背景音乐都没有。
现场十几个人象征性地鼓了鼓掌,掌声很快就消散在空气中。
新吕钢的历史,就在这样一种近乎压抑的沉默中,翻开了全新的一页。
仪式结束。
下属们各自散去,进行后续的账目对接。
韩德明邀请孙连城走向国宾馆的顶层露台。
秋天的风夹杂着些许凉意迎面扑来。
从这处制高点俯瞰下去,大半个吕州市区的重工业轮廓尽收眼底。
远处的厂房破败连绵,灰白色的高大烟囱矗立在阴沉的天幕下。
铁路货运线纵横交错,生锈的铁轨反射着微弱的光。
这是一头正在老去、喘息困难的工业巨兽。
韩德明走到水泥栏杆边,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纯铜烟盒。
弹开盖子。
“孙市长,字签了,章也盖了。”
“咱们现在,算是彻底绑在一条船上了吧?”
韩德明递了一支烟过去。
孙连城伸手接住。
韩德明摸出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翻开盖子,火苗窜出,凑到孙连城面前。
孙连城并没有低头去接火。
他把那支香烟反手塞进了自己西装的外衣口袋里。
“韩总。”
孙连城单手撑在冰凉的栏杆上,转头盯着身旁的韩德明。
“既然已经在一根绳子上了,有些话,现在可以摊开来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