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有人敲门。
叶凡瞬间清醒过来。他的手已探向床头的薪火刀,身子却仍躺着,没有动。
苏晓睡得很沉。叶巡在小床里也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着,偶尔轻轻嘬动,像在梦中吃奶。
敲门声又响了。
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
叶凡听出来了;是暗号。
龙门的人。
他轻轻下床,披上外衣,握住刀。行至门口,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走廊里立着一个人。
凌霜。
但她的模样不对。发丝凌乱,面色惨白,唇上不见丝毫血色。她倚着墙,一只手紧捂肋下,指缝间正渗出血来。
叶凡拉开了门。
“怎么了?”
凌霜抬起头,看见他,整个人如断弦般软了下去。
叶凡一把扶住她,将她拖进屋内,轻轻掩上门。
客厅未开灯,唯有卧室门缝漏出些许暖黄色的光晕。他将凌霜安置在沙发上,掀开她紧捂肋下的手。
一道刀伤。
不深,却很长,自肋骨斜划至腰侧。伤口边缘有烧灼的痕迹;非寻常刀锋所留,是符文武器所致。
“谁伤的?”叶凡压低嗓音。
凌霜咬紧牙关,自怀中摸索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
是一块残破的身份铭牌。
叶凡见过这块铭牌。
S-0793。
龙门创始元老之一,四十年前“失踪”的那位前辈。
沉渊手中的那块,归零壁垒内尸身手中的那块,皆是此牌。
但这一块不同。
此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字。
字迹尚新,似刚刻上不久:
“他在你们中间。”
与沉渊尸身上那行字,一模一样。
“何处寻到的?”叶凡问。
凌霜喘息着,声音断续:
“管控局……档案室……最深处那柜子……锁了四十年……”
“我去查沉渊提及的那些资料……翻至底层……此牌压在最下……”
她抬起头,望向叶凡。
“可我方拿到手……便有人来了……”
“何人?”
“不知……身着管控局制服……面容难辨……但他持着你的刀……”
叶凡怔住。
“我的刀?”
“非是薪火……”凌霜摇头,“是另一把……断的……红鲤那把……”
叶凡脑中轰然一响。
红鲤那把断刀,他一直随身携带。入罗睺谷前,他将断刀留在了龙门;托海青封存,以备不时之需。
而今那把刀,竟在袭击凌霜之人手中。
“他何等样貌?”
“我说了……面容难辨……”凌霜的声音愈发微弱,“但他……他走路的姿态……与你相似……”
“与我相似?”
“像……像另一个你……”
凌霜言罢,头一歪,昏厥过去。
叶凡低头望着她。
肋下的伤口仍在渗血,面色较方才更为苍白。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尚存,却微弱。
他起身,轻手轻脚走入卧室。
苏晓仍在沉睡。叶巡亦在梦中。
他从床头柜中取出急救包,返回客厅,开始为凌霜处理伤口。
刀伤颇深,幸未伤及脏腑。符文武器的灼痕令伤口难以愈合,需先清除其上的符文能量。
叶凡以长生焱的翠绿微光一寸寸炙过伤口边缘。每灼一下,凌霜的身躯便抽搐一下,但她未醒——已昏得太沉。
约莫处理了二十分钟,伤口方始缓缓愈合。
叶凡以绷带仔细缠好,将她平放于沙发,盖上薄毯。
而后他坐在一旁,凝视手中那块铭牌。
S-0793。
四十年。
此牌在档案室最深处的柜中,尘封了四十年。
沉渊手中那块,从何而来?
归零壁垒内尸身手中那块,又从何而来?
三块一模一样的铭牌?
不。
叶凡将铭牌翻转,就着灯光细看。
铭牌边缘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刻痕。非是文字,是一道弧线,似某种标记。
他将另外两块铭牌的影像自记忆中调出——仓库那夜,沉渊曾示于他看;归零壁垒内,尸身手中所握。
那两块,边缘并无此道刻痕。
此乃另一块。
真正的原版。
凌晨四点,凌霜醒了。
她睁开眼,见叶凡坐于身侧,微微一怔。
“我……”
“勿动。”叶凡道,“伤口方处理妥帖。”
凌霜低头看了看肋下的绷带,又望向叶凡。
“你救的我?”
“自然。”
凌霜沉默片刻。
“那个人……”
“你说他走路的姿态像我?”
凌霜颔首。
“像另一个你。”
叶凡未语。
他想起归零壁垒中那黑袍人所言:
“我要你成为新的我。”
“心有牵挂之人,最易变成我这般模样。”
另一个自己。
影子沉渊。
而今又多了一个“另一个叶凡”。
“那块铭牌呢?”凌霜问。
叶凡自衣袋中取出,递与她看。
凌霜凝视着那道刻痕,凝视良久。
“我见过此印记。”她说。
叶凡抬眼。
“在何处?”
“龙门档案室。”凌霜道,“有一份四十年前的旧档,封面盖着‘绝密’印鉴。档案编号,正是S-0793。”
“档案内容为何?”
“不知。”凌霜摇头,“我无权启阅。但档案室的管理员言,此份档案,唯两人曾调阅过。”
“何人?”
“其一为沉渊。十六年前,鬼域任务之前。”
“另一人呢?”
凌霜望着他。
“你的母亲。”
叶凡怔住了。
“我母亲?”
“管理员说,二十三年前,你母亲失踪前一月,曾调阅此份档案。”凌霜顿了顿,“而后她便去了昆仑山。”
叶凡紧盯着手中的铭牌。
二十三年。
他母亲在失踪前一月,调阅了这份档案。
而后她去了昆仑山。
在昆仑山,她救了沉渊一次。
二十年后,沉渊以那一刀,偿还了此恩。
而今此块铭牌,又出现在他手中。
如一条无形的线,将诸事串联。
“叶凡。”凌霜开口。
“嗯。”
“你母亲当年赴昆仑山,究竟所为何事?”
叶凡沉默了许久。
“我不知。”他说,“她从未言明。”
“但我知一事,”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她必在此块铭牌中,留下了什么。”
晨间七时,苏晓醒了。
她推门而出,见沙发上躺着的凌霜,微微一怔。随即看见叶凡坐于旁侧,手中握着一块残旧的金属铭牌。
“出事了?”
叶凡点了点头。
苏晓未再多问。她走入厨房,烧水,煮面。
半个时辰后,三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
凌霜撑身坐起,接过碗,低头吃了起来。吃得很慢,每一口皆牵动伤口,但她未停。
叶凡亦在吃。
食毕,苏晓收走碗筷,入卧室照看叶巡。
凌霜放下竹筷,望向叶凡。
“你作何打算?”
叶凡未直接应答。
他只是站起身,行至窗边,望向窗外。
雪又落了。
细细碎碎,敲在窗玻璃上,很快便化了。
“凌霜。”
“嗯。”
“你说那人走路的姿态像我?”
“像。”
“那他用的刀,是红鲤那把?”
“是。”
叶凡静默数息。
而后他转过身,望向凌霜。
“红鲤那把断刀,我留于龙门封存。”
“能取到那把刀的,唯三人而已。”
“哪三人?”
“我。海青。以及,”
他顿了顿。
“判官。”
凌霜面色骤变。
“判官?”
“他伤愈了。”叶凡说,“昨日方出院。”
凌霜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叶凡取过外衣披上。
“你在此处养伤。苏晓会照料你。”
“你去何处?”
叶凡未答。
他只是行至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里很静。唯有远处电梯运行的嗡鸣,低沉地回响。
他迈步而出。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第17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