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灯走后的第三天,叶巡收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光点,是一块石头。拇指大小,黑乎乎的,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火烧过。是阿木带回来的。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浑身是土,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划痕,但眼睛亮得很。他把石头放在叶巡手心里,石头是凉的,但凉的底下有一丝温热,像冬天里刚捂热的灶台。
“谁给你的?”叶巡问。
阿木在他旁边坐下,接过苏晓递来的水,喝了一大口。“北边,过了那条大河,再走一天。有一个光点,缩在一棵枯树下面,快灭了。我把它捧起来的时候,它说了好多话。说完就灭了。”
叶巡的心猛地一抽。“灭了?”
阿木点头。“灭了。它说它等了好久,等到自己都快忘了。但它记得一件事——有个地方,还有很多光点在等。比我们这儿多得多。它们找不到路,也看不见灯。它说它来过我们这儿,看见过灯,所以它想回去告诉它们。但它走不动了。它让我把这块石头带给你。”
叶巡把石头握在手心里。那丝温热还在,像一颗快要灭了的火星。
“它还说什么了?”
阿木低下头。“它说,‘告诉灯,往北走,过了山,再过一条大河,有一片荒地。很大很大,一眼望不到边。那些光点都在那儿。它们在等’。”
那天晚上,叶巡没睡着。他躺在床上,把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石头很普通,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但那丝温热一直没散,像是有什么东西住在里面。他想了很久,想那个光点。它来过这儿,看见过灯,想回去告诉别的光点。但它走不动了。它把石头留给阿木,让阿木带回来。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嗯?”
叶巡说:“北边还有光点。很多。它们找不到路,也看不见灯。”
叶凡说:“知道。”
叶巡说:“那个光点来找过我们。它看见了灯。但它走不动了,回不去了。”
叶凡说:“它没回去。但它把话带到了。”
叶巡把石头贴在胸口。那丝温热还在,像一颗心在跳。“那我们去。去找它们。”
第二天一早,叶巡站在院子门口。阿木背着刀,心灯飘在他头顶。
“师傅,我们去哪儿?”
叶巡说:“北边。过了山,再过河,找那片荒地。”
阿木的眼睛亮了。“那些光点?”
叶巡点头。“去找它们。”
阿木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师傅,你一个人去?我留在家?”
叶巡摇头。“一起去。心灯带上。”
阿木愣了一下。“那家里的光点呢?”
叶巡指着自己的胸口。“在我心里。我带它们去。”
苏晓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叶凡也出来了,靠着门框。两个人,一高一矮,看着他们。
“去几天?”苏晓问。
叶巡说:“不知道。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找到就回来。”
苏晓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袱,塞进叶巡手里。“路上吃。”
叶巡接过,沉甸甸的。“妈……”
苏晓伸手摸他的脸。“早点回来。”
叶巡点头。“好。”
叶凡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按了按他的肩。叶巡看着叶凡,叶凡看着他。父子俩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叶巡转身,朝北边走去。阿木跟在后面,心灯飘在他头顶,一闪一闪的。走了很远,叶巡回头。苏晓还站在门口,叶凡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高一矮,看着他。他挥挥手,他们也挥挥手。他转身,继续走。
走了三天,翻过那座山。又走了一天,过了那条大河。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那片荒地。
很大,一眼望不到边。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风呜呜地吹,把沙子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没有树,没有草,什么都没有。
阿木站在叶巡旁边,四处张望。“师傅,光点在哪儿?”
叶巡闭上眼睛,让心里那些光点发光。光从心里涌出来,向四面八方扩散。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闪。很小,很弱,但确实在闪。
“那边。”叶巡指着前面。
他们走过去。走了很久,天黑了。心灯飘在前面,给他们照路。又走了很久,叶巡停下来。前面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有一点光。很小,很弱,和当初小寻来的时候一样。
叶巡走过去,蹲下来。“你是谁?”
那点光闪了一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来。“你……你是灯吗?”
叶巡说:“是。”
那个声音说:“灯亮了,我就该走了。”
叶巡说:“你等到了?”
那个声音说:“等到了。”
叶巡把它捧起来,放在心口。它融进去,和那些老光点待在一起。别的光点都闪了闪。
阿木站在旁边。“师傅,还有吗?”
叶巡闭上眼睛,又感觉到了。很远的地方,还有。不止一个,很多。
“有。还有很多。”
他们在荒原上走了七天。每天都能找到光点,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有时候三个。有的在石头后面,有的在土堆旁边,有的在干河沟里。有的记得自己是谁,有的不记得。记得的就说,不记得的叶巡就给起个名字。阿一,阿二,阿三。一直排到阿十七。它们都不挑,有名字就行。
第七天傍晚,他们找到了第十八个。是个老人,缩在一堆沙土里,只露出一点光。阿木蹲下来,扒开沙土,把它捧出来。它很弱,像快要灭了。
“老人家。”阿木喊。
那个光点闪了一下。“你……你是灯吗?”
阿木说:“是。”
那个光点说:“我等了好久。等到忘了等谁。但我记得一件事;会有一盏灯来找我。让我等着。”
阿木说:“灯来了。”
那个光点说:“来了。”它亮了亮,又暗下去。“我走不动了。等太久了。”
阿木把它捧在手心里。“我带你走。”
那个光点说:“好。”
那天晚上,叶巡和阿木坐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心灯飘在头顶,给他们照着。那十八个光点都在叶巡心里,安安静静的。
“师傅。”阿木开口。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那个老人,它等了多久?”
叶巡说:“很久。比我们想的还久。”
阿木说:“它走不动了。”
叶巡说:“我们带它走。”
阿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正微微发着光。“师傅,我也是灯。我可以分光给它。”
叶巡看着他。十九岁的少年,眼睛里有光,比他当年还亮。“那你就分。”
阿木把手放在心口,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手心里亮起一点光,很小,很亮。他把那点光放进叶巡心里,找到那个老人,放在它旁边。老人亮了。亮了很多。
“谢谢你。”老人的声音响起来。
阿木睁开眼,笑了。“不用谢。”
他们在荒原上又走了十天。找到了四十多个光点。有的自己走来,有的要去找。有的说话,有的不说话。叶巡一个一个接,阿木一个一个分光。心灯一直亮着,从没灭过。
第十七天傍晚,他们站在荒原的尽头。前面是另一片荒地,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边。心灯飘在前面,光照不了那么远。
“师傅,还有吗?”阿木问。
叶巡闭上眼睛。很远的地方,还有光点在闪。很小,很弱,但他能感觉到。
“有。还有很多。”
阿木说:“那我们继续走。”
叶巡摇头。“你先回去。你妈该担心了。”
阿木愣了一下。“那你呢?”
叶巡说:“我继续走。找到就回来。”
阿木低下头,又抬起来。“师傅,我跟你一起。”
叶巡看着他。“你出来多久了?”
阿木想了想。“十七天。”
叶巡说:“你妈等你十七天了。她该急了。”
阿木的眼眶红了。“可是……”
叶巡伸手,按在他肩上。“回去。告诉你妈,我没事。告诉凌霜阿姨,告诉海青叔叔,告诉雷虎叔叔。告诉他们,我找到了很多光点。它们都回家了。”
阿木的眼泪掉下来。“师傅……”
叶巡笑了。“去吧。心灯你带上。给我照路。”
阿木摇头。“心灯给你。我不用。”
叶巡说:“你路远。你得有灯。”
阿木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心灯从头顶接下来,塞进叶巡手里。“师傅,你拿着。我认得路。我心里有光。”
叶巡接过心灯。它在他手心里,一闪一闪的,暖暖的。
“那你去吧。路上小心。”
阿木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师傅。”
叶巡看着他。
阿木说:“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叶巡笑了。“好。”
阿木转身,跑进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荒原上。
叶巡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心灯飘在他头顶,一闪一闪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那四十多个新来的,缩在最深处,和那些老光点待在一起。
他笑了。“走吧。还有人在等。”
他转身,朝荒原深处走去。心灯飘在前面,给他照路。
(第134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