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走的那天,是个晴天。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早上起来,穿上了阿糖做的那件黑棉袄,坐在石阶上,和阿海并排。阿海也穿上了蓝棉袄,叠在枕头底下的那件,拿出来穿上了。两个人并排坐着,看花,看灯,看孩子。阿念在花丛里追蝴蝶,追了半晌,一只也没追着,气鼓鼓地跑过来,蹲在雷虎面前。
“雷虎爷爷,蝴蝶飞得太快了。”
雷虎说:“你比蝴蝶还快。你跑起来,蝴蝶追不上你。”
阿念笑了,又跑回去追了。雷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着。阿海也弯着。两个人,笑着笑着,就不动了。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阿念追完蝴蝶回来,喊他们,没应。又喊,还是没应。她伸手去拉雷虎的手,凉的。她愣住了,跑去喊阿木。
“阿木哥哥!雷虎爷爷不动了!”
阿木跑过来,蹲下来,探了探雷虎的鼻息。没有气了。他又探了探阿海的,也没有了。他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阿念不知道他在哭,以为他在找东西,蹲下来,也在地上找。
“阿木哥哥,你找什么?”
阿木没说话。阿圆走过来,看见阿木跪着,看见雷虎和阿海闭着眼,她明白了。她拉着阿念的手,把她带到一边去。阿念还回头望。“雷虎爷爷怎么了?”阿圆说:“他们睡着了。睡很久。别吵他们。”
叶巡从花圃边上站起来,走过来。他蹲下来,看了看雷虎,又看了看阿海。他伸手,把雷虎睁着的眼睛合上,又把阿海的也合上。他跪在地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阿木说:“把他们抬到花上去。花上暖和。”
阿木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把雷虎背起来,走到海边,放在一朵大花上。那朵花稳稳地托着他,花瓣软软的,像一张床。阿海也被放在旁边的那朵花上,挨着雷虎。花上的光丝缠上来,缠在他们身上,像裹了一层发光的被子。他们闭着眼,像睡着了。
阿念跑过来,站在海边,看着那两朵花。“雷虎爷爷和阿海爷爷去天上了吗?”
叶巡说:“去了。他们去找红鲤妈妈了。”
阿念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叶巡说:“会在梦里回来。在心里回来。”
那天晚上,天上多了两颗星。不大,但很亮,挨着红鲤,一闪一闪的。阿木仰着头看,看了很久。阿圆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小北也看着,阿白也看着,阿糖也看着,阿舵也看着,阿念也看着。
“阿木哥哥,哪颗是雷虎爷爷?”阿念问。
阿木指着东边那颗。“那颗。旁边那颗是阿海爷爷。”
阿念说:“他们挨在一起。”
阿木说:“他们活着的时候挨着,死了也挨着。”
雷虎和阿海走了之后,院子里空落落的。石阶上少了两个人,显得宽了。阿木有时候会坐在石阶上,坐在雷虎常坐的位置,发呆。阿圆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小北从学堂里出来,也坐在他旁边。三个人,排成一排,看着花圃里的花,看着花圃边上的灯。
“阿木哥。”小北开口。
阿木看着他。
小北说:“人都会死吗?”
阿木说:“会。”
小北说:“那死了以后去哪儿?”
阿木说:“去天上。变成星星。住在花上。”
小北说:“那他们还看得见我们吗?”
阿木说:“看得见。星星看着地上,比人看人还清楚。”
阿白烙的饼少了两个人吃,剩下了。她看着篮子里多出来的饼,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来,走到海边,把饼掰碎了,撒进海里。那些住在花上的人,把饼接住了,掰开,分着吃了。他们不认识雷虎和阿海,但他们知道,这饼是给他们吃的。
“阿白姐姐,你为什么把饼撒进海里?”阿念问。
阿白说:“雷虎叔叔和阿海叔叔饿了。他们在天上吃不着,海里的花上的人替他们吃。”
阿念说:“那他们知道是雷虎叔叔和阿海叔叔的饼吗?”
阿白说:“知道。花上的人会告诉他们。”
阿糖不做棉袄了。她把剩下的布收起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她开始做鞋,用花蕊染的线,一针一针地纳鞋底。她给阿木做了一双,给阿念做了一双,给小北做了一双,给阿圆做了一双,给阿白做了一双,给阿舵做了一双,给叶巡做了一双。一双一双,码在窗台上,像一排刚出窝的小鸟。
“阿糖姐姐,你为什么做这么多鞋?”阿念问。
阿糖说:“走路穿。鞋磨破了,脚就不疼了。”
阿念说:“我的鞋还没磨破。”
阿糖说:“等你磨破了,就有了。”
阿念的鞋真的磨破了。她每天在花丛里跑,在沙滩上跑,在石阶上跑,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出来了。她跑到阿糖屋里,指指自己的脚。阿糖蹲下来,看了看,从窗台上拿了一双新鞋,给她穿上。大小正好,软软的,暖暖的。
“阿糖姐姐,你怎么知道我的脚多大?”
阿糖说:“看出来的。天天看你跑,看多了就知道了。”
阿念穿着新鞋,又跑出去了。阿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着。
阿舵不坐在花圃边上了。他搬个小凳子,坐在海边,看着那些花。他老了,耳朵背了,别人跟他说话,他听不见。阿念跟他说话,要凑到他耳朵边上喊。他听见了,点点头,笑一下。笑完了,又转过头去,看着花。阿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花,花,花。
“阿舵爷爷,你在看什么?”
阿舵说:“在看那些还没到家的人。”
阿念说:“还有人没到家?”
阿舵说:“有。很少。很远。他们在路上,走得很慢。但他们知道方向。灯亮着,他们看得见。”
叶巡老得走不动了。他每天坐在花圃边上,坐在雷虎和阿海常坐的那块石阶上。他不擦灯了,不添油了,不浇花了,不翻土了。他就坐着,看阿木干活,看小北教字,看阿圆发呆,看阿白烙饼,看阿糖做鞋,看阿念跑来跑去,看阿舵坐在海边。他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掏出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红鲤还在笑。旁边还有雷虎和阿海,他们也笑着。还有那个等了一万年的老人,还有阿舵(天上的那个),还有阿白,还有阿树,还有阿灯,还有阿糖的奶奶。他们的脸越来越清楚了,连眉毛都能看见。红鲤的头发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和以前一样。
“红鲤妈妈。”他喊。
镜子里的红鲤眨了眨眼。她听见了。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嗯?”
叶巡说:“雷虎叔叔和阿海叔叔走了。变成星星了。”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他们挨着红鲤妈妈。”
叶凡说:“看见了。”
叶巡说:“阿糖做了好多鞋。阿白烙饼。小北教字。阿圆陪着。”
叶凡说:“都看见了。”
叶巡说:“你高兴吗?”
叶凡说:“高兴。”
夏天来了,花圃里的花开得更旺了。红的白的蓝的金的,挤得满满当当。那些从海上回来的人,有的住到了岸上,在沙滩上盖了房子。房子不大,木头搭的,刷着漆,漆成白的蓝的黄的,和那些船一个颜色。他们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到花圃前面来看灯。看完了,再去海边看花。看完了,再去学堂听小北讲课。听完了,再去灶房找阿白要饼吃。吃完了,再回屋里睡觉。一天一天,就这么过着。
阿念长大了,跑得不那么快了。她开始帮阿白烙饼,帮阿糖做鞋,帮阿木擦灯。她擦灯的时候很认真,一盏一盏擦过去,擦得亮闪闪的。阿木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笑了。
“阿念,你擦得比我好。”
阿念说:“你教得好。”
阿木笑了。“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阿念说:“天天看,看会的。”
小北的学堂又多了一个学生。是个小男孩,从海上来的,跟着父母一起上岸。他怕生,躲在父母身后,不敢出来。小北蹲下来,看着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
“你叫什么?”
小男孩说:“阿远。”
小北说:“阿远,远方的远?”
小男孩点头。
小北把糖递给他。“吃糖。吃了就不想家了。”
阿远接过糖,塞进嘴里。甜了,笑了。
阿圆还是坐在角落里,看小北讲课。她不写作业了,她帮小北收作业。孩子们把写好的字交上来,她一张一张叠好,压在桌子上。孩子们跑出去玩了,她还坐在那儿,看着小北。
“阿圆姐,你不出去玩?”小北问。
阿圆说:“不玩。我陪你。”
小北低下头,不说话了。他把孩子们交上来的作业一张一张翻开,看了一遍,又叠好。阿圆看着他,嘴角弯着。
秋天来了,花圃里的花还在开。海里的花也在开,天上的花也在开。到处是花,到处是灯,到处是光。叶巡老了,老得走不动了,但他还坐着。他坐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切。他笑了。
他掏出那面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红鲤还在笑。旁边那些人也都在笑。他们看着他,他也看着他们。
“爸。”他在心里喊。
叶凡的声音响起来。“嗯?”
叶巡说:“秋天来了。”
叶凡说:“来了。”
叶巡说:“花还在开。”
叶凡说:“开了。”
叶巡说:“灯还亮着。”
叶凡说:“亮着。”
叶巡说:“灯传灯,人传人。传下去,就不会灭。”
叶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叶巡说:“那就是薪火永燃。”
(第19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