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如同从天而降的利箭,无情地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夜色如墨,浓得仿佛能滴出水来,酒吧的霓虹灯在雨幕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显得格外凄凉。
街口的角落里,依稀可以看出一个人影倒在潮湿的地上。
静静的,没有声音。
他满怀期待的等待着,没想到本应该平淡的约会还能看到一场精彩的魔术表演。
他举着手机,要把他的爱人最美那一面全部录下来。
这是他的习惯。
她总是问他为什么总喜欢录像。
他说。
这样子的话,我们老了之后就可以慢慢看了。
他的脑海中全是她美丽的笑容。
灯忽然全熄,只剩一道雪亮的追光罩住舞台中央的黑色长箱。
箱子侧边几把明晃晃的银刃告诉了所有客人。
这是一个经典的魔术——人体切割。
Gary侧身,向她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声音低而温柔:“女士,愿意把今晚的主角让给自己吗?”
她怔了瞬,随即抿嘴一笑,把手递给他。
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带着微微的汗。
Gary扶她躺进箱子,箱壁衬着暗红天鹅绒,像一截夜色。
他倏地站起半步,又硬生生坐回去,拳头攥得发白。
“放心。”
Gary像看穿了他的紧张,朝男人眨了下眼。
“一会儿就把她还给你。”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她看向他的眼里有一丝。
不舍?
箱盖合拢,“咔哒”一声锁死。
鼓点骤起,像心跳错拍。
Gary绕着箱子踱步,指尖轻敲木板,发出空空的回声。
“第一刀,”他抬手,亮出薄如蝉翼的银刃,“切掉犹豫。”
刀落——铮!木箱中段应声而断,却不见半滴血迹。
观众屏息,他喉咙滚动。
“第二刀,”Gary抽出第二把刀,刀背映着灯光像一道冷月,“切掉距离。”
刀锋横贯,箱身彻底分离。
两截黑箱被缓缓推开,中间竟空无一物——女人的高跟鞋、裙摆、气息,全都被夜色吞噬。
他猛地前倾,桌布被拽出一道褶。
Gary却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灯刷地拧向穹顶——那里,她悬在半空,像一枚被风托住的紫晶。
紫礼服在聚光灯里化成流动的雾,裙摆层层漾开,映得她整个人仿佛一朵被夜色托起的鸢尾。
她的面孔第一次被如此锐利的灯光雕刻: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连淡青血管的细线都清晰可见;唇失了血色,只余一抹冷冷的浅粉;睫毛在光束里筛下一圈颤抖的影子,像蝶翅扑打。
一束白玫瑰被她机械地攥着,手指关节泛出失血后的苍白。
花瓣从她指缝里纷纷逃离,旋转着坠向地面,像一场逆向的雪,落在她光裸的脚踝旁,也落在下方仰头的人群里。
她就这么悬着,胸口没有起伏,也未发出半点声音,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天使,在众目睽睽中缓缓降下——美丽得近乎残忍。
全场静了半秒,随即爆发掌声。
女人被轻轻放回地面,鞋底触到木地板的一刻,他才吐出一口长气。
Gary扶她站稳。
然后绅士地向四周的观众们鞠了一躬。
最后玩味的看向了他。
左侧的嘴角微微上扬。
仿佛带着一丝挑衅。
“现在,我把她还给你。”
他的心底刚刚松了一口气,却因为他的动作而立马心头一紧。
Gary突然将手伸向她的后背。
猛地一推。
奔向他的并不是她。
而是一片片零散的血肉。
如红雨一般洒在他身上。
血滴落在他脸颊,先是温热的一颤,像一枚滚烫的火星。
血珠沿着颧骨缓缓下滑,拖出一道纤细的红线,在麦色的皮肤上亮得刺眼。
他怔在原地,眉峰先是极轻地一抖,继而像被看不见的手狠狠拧起,在眉心挤出一道深峻的竖痕。
睫毛半垂,掩住了骤然收缩的瞳孔,却在短短一瞬后又猛地抬起——黑得发亮的瞳仁里,倒映着Gary那似笑非笑的脸。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鼻翼随之微张,唇线原本紧抿如刻,此刻却极轻地松开一条缝,仿佛有无声的嘶喊正从胸腔最深处往外顶。
下颚的线条绷得极紧,咬肌在耳下隆起一道坚硬的弧,像一块被锤得发亮的铜。
那滴血继续滑,途经他微颤的嘴角,留下一点猩红的齿痕。
他没有眨眼,眼眶却迅速浮起一层稀薄的水光,把瞳仁洗得更黑,像两口被月光照透的冷井。
睫毛轻轻一颤,那层水光便碎成极细的星屑,却终究没有落下来。
她死了。
因为眼前这个他第一眼就不舒服的奇怪魔术师。
他没有半分犹豫,举起右手。
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
他现在不想管他的推断是否正确。
也不想管对面这个魔术师究竟是什么人。
他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为她报仇。
所有的怒火,所有的力量。
全部汇聚在右手中。
这一拳。
石破天惊。
毁天灭地。
但是他预想中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Gary仅仅用一根手指便抵住了的全力一击。
Gary轻轻一推,宛若只是按了一下电梯的按键。
就这样把他推到了地上。
他轻笑了一声。
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你的右手好像很厉害嘛。”
“既然如此,就毁掉好了。”
Gary抽出那把银刃,轻轻一挥,他的整条右臂倏然落地。
穹顶的光束还没收拢,那一抹耀眼的聚光灯正好打在他的身上。
整个餐厅已经笑成一锅滚水。
那一声声嘲笑仿佛刺向他心里的利剑。
Gary的一击不是简单的砍断了他的手臂。
其中的灵狂暴而又具有侵略性。
痛苦很快在他全身蔓延。
他用尽浑身的力气试图抓住离他最近的一块她的碎片。
或许是不忍,也或许是嫌弃。
Gary轻呼。
“来人,把他扔出去。”
后台走出两个男人,像提起一条死狗一样提起了他。
将他扔到了酒吧街口的角落里。
痛苦让他逐渐失去意识。
只剩下那隐隐约约的呢喃。
“我好想见你。”
“我好想见你。”
“我好像……”
“简倪。”
风吹动了他的短发。
却也吹散了她静谧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