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有一条队伍。很长,弯弯曲曲地延伸到荒原尽头。几百个人,老人、女人、孩子、病人,穿着破旧的兽皮,脚上缠着草绳,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低头走路。
队伍最前面有一个人。很年轻,十八九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肩胛骨的轮廓从兽皮下凸出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脚踩在碎石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云飞扬认出了他。是首领。是那个带着一百个人离开部落的少年——现在长成了青年。
“走。”云飞扬说。
他迈开脚步。脚底板踩在碎石上,血泡破了,疼得他龇牙。但他没有停。
他们走进了队伍里。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队伍里的人都在沉默地走路,眼神空洞,嘴唇干裂。
走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从头顶滑到西边。队伍一直在走,没有停。云飞扬的脚已经麻木了,胃在烧,手在抖,但他没有停。
到了晚上,队伍在一个干涸的河床边停下来。
首领站在高处,看着所有人。
“分粮食。”他说。
几个壮汉搬出几个袋子。瘪瘪的,里面的东西加起来装不满一个背篓。
几百个人排成队,一个一个地领粮食。每人一小把发霉的谷物,或者一小块干硬的肉干。
云飞扬排在中间。轮到他的时候,一个壮汉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小把谷物。发霉的,黑色的,散发着酸臭的味道。
他接过来。手在抖。
他退到一边,看着手里的谷物。他的胃在叫,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吃。吃了就不饿了。吃了就有力气了。
他抬起头,看到首领把自己的那份谷物塞给了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女人不要,首领硬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他走到一边,靠着河岸坐下来。他没有吃任何东西。
云飞扬看着手里的谷物。手在抖。胃在烧。
他把它塞进嘴里。
发霉的味道冲上来,酸臭的,苦的。他嚼了几下,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更饿了。那点谷物像是往火里浇了一勺油,把饥饿烧得更凶。
他看向赵通渊。赵通渊也把自己的那份吃了,正在舔手指。陈炎凉吃了,老方吃了,沈姐吃了,老周吃了,小林吃了。
所有人都在吃。
一个老人没有吃。他领到了谷物,但藏进了怀里,缩到角落里,闭着眼睛。
云飞扬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怎么不吃?”
老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浑浊的,像两潭死水。
“留着。明天走不动了再吃。”
“你不饿?”
老人笑了。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饿。饿得想把石头嚼了。但吃了就没了。留着,能多活一天。”
他把手放在怀里,按着那点谷物。
云飞扬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他靠着河岸坐下来,胃还在烧,手还在抖。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有人吃了,有人藏着。吃了的人在舔手指,藏了的人把手放在怀里,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队伍继续走。
走了半天,有人倒下了。是一个年轻女人,倒在路边,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
首领跑过来,蹲在她身边。她还有气,但很弱。
“她多久没吃了?”首领问。
旁边的人摇头。
首领从怀里掏出自己的那份谷物——他一直没舍得吃。他把谷物塞进女人嘴里,又让人拿来水,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女人睁开了眼睛。
“别说话。”首领说,“省着力气。”
女人哭了。眼泪从她干裂的脸上流下来。
首领站起来,转身对所有人说:“继续走。”
云飞扬走在他身边。他注意到首领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饿。
又走了半天。太阳快落山的时候,队伍走到一个山谷入口。山谷里长着一些矮树,叶子都掉光了。
首领停下来,看着山谷。
“今晚在这里过夜。”
几百个人瘫倒在地上。有人爬到矮树下面,摘那些干枯的叶子塞进嘴里。
云飞扬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人嚼树叶。他的胃在叫,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站起来,走到一棵矮树前,摘了一把枯叶,塞进嘴里。
涩的。苦的。像嚼砂纸。但他嚼了,咽了。
赵通渊走过来,也摘了一把。他嚼了两下,脸色变了,弯下腰,把叶子吐了出来。
“吃不下。太苦了。”
云飞扬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叶子分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给赵通渊。
“嚼。”
赵通渊看着他,接过来,塞进嘴里,皱着眉头嚼。咽下去的时候,他的脸都扭曲了。但他咽了。
那天晚上,云飞扬靠着河岸坐着,胃里翻江倒海。树叶在胃里搅,又苦又涩,让胃痉挛得更厉害了。他弯着腰,抱着肚子,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看了看周围的人。赵通渊在咬牙,陈炎凉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老方的手在抖,沈姐的脸色发白,老周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小林坐在那里,嘴唇发青,但没有说话。
所有人都在硬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队伍在走。一直在走。荒原没有尽头,太阳没有尽头,饥饿没有尽头。
有人倒下了。有人死了。首领亲手挖坑,把他们埋了,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云飞扬的脚已经烂了。血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脚底板的皮磨掉了一层又一层,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他的胃已经不叫了。不是不饿了,是饿过头了,胃麻痹了。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他还在走。
他不知道海边在哪里。他只是走。因为首领在走。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粮食吃完了。水也快没了。
队伍停下来。首领站在高处,看着所有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红了。
“我们会走到海边的。”
没有人回应。
“我会带你们走到海边的。”
还是没有人回应。
一个男人站出来了。他是最早跟着首领的那批人之一,壮汉,一路上帮首领扛过很多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