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飞起来了。所有的龙都飞起来了。它们冲向那片黑暗,用爪子撕,用牙齿咬,用身体撞。黑暗被撕开了一个口子,但很快又合上了,合得更紧。一条龙被黑暗裹住了,它在里面挣扎,翅膀折断,鳞片剥落,身体一点一点地消失。它发出最后一声嘶鸣,声音很响,震得整个画面都在颤抖。然后它消失了。黑暗吞掉了它。
更多的龙冲上去。一条,两条,十条,一百条。每一条都在发光——不是鳞片的光,是生命的光。它们把自己的命烧成火焰,烧成雷电,烧成风暴,砸进黑暗里。黑暗被撕开了一个又一个口子,但每一个口子都比前一个小,合上的速度都比前一次快。
龙越来越少了。天空中的龙影从密密麻麻变成稀稀拉拉,从稀稀拉拉变成三三两两,从三三两两变成一两只。最后一头龙站在最高的山巅上,浑身是伤,鳞片掉光了,翅膀折断了,但它还站着。它仰头看着那片黑暗,发出一声长啸。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悲伤。很深的、很沉的、压了几万年的悲伤。
黑暗落下来了。山碎了。龙消失了。
画面暗了。
然后又亮了。是封印。龙族最后的封印。云飞扬见过这个地方——在九重海的最深处,在异星生命沉睡的地方。但这一次不是投影,是真的。那片黑暗被封在裂缝下面,无数条青色的锁链从裂缝的边缘伸出来,扎进黑暗的身体里。每一条锁链都是一条龙的命。几百条龙的命,拧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黑暗压在下面。
锁链在发光,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它们在颤,在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拉扯。裂缝的边缘在碎裂,碎石一块一块地掉进黑暗里,没有声音。
画面消失了。书页合上了。光缩回去了。殿堂又暗了,只有石板下面的光纹还在,很弱,像快要燃尽的炭火。
老人坐在那里,手放在书封上,低着头。
没有人说话。赵通渊的拳头握得很紧,指甲陷进了肉里。陈炎凉的眼睛是干的,但他的嘴唇在抖。老方的脸色发白,沈姐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直在抖。老周闭着眼睛,小林低着头。云飞扬看着老人,等他说话。
老人抬起头。他的眼睛浑浊,但那里面有光,很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的。
“它们很强。”他说。“每一头龙都很强。比你们强。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东西都强。但龙太少了。死一头,少一头。生一头,要等一千年。一千年,够那些东西生出十万个、百万个、千万个。”
他把手从书封上拿开,放在膝盖上。
“龙族输了。不是因为不够强,是因为不够多。”
他看着云飞扬。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别的什么。是某种很古老的、很沉的东西。
“你们想问什么?”
云飞扬沉默了很久。“它们怕什么?”
老人也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云飞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怕一样东西。”他说。“龙族没有。也许你们有。”
“什么?”
老人把书翻开,翻到最后一页。那页是空的,金色的,什么都没有。他把书举起来,对着光。光从书页后面透过来,在空白的页面上映出一些模糊的纹路——不是字,不是画,是水渍,是霉斑,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龙族很强,但每条龙都是自己的。它们不会把命交给别人。所以它们输了。”
他看着云飞扬。
“你们不一样。你们是从外面来的。外面有很多人。很多人,就有很多条命。如果这些命能变成一条命……”
他没有说下去。他把书放在膝盖上,低下头。
“我只能给你们看这些。剩下的,在第九重海。”
他不再说话了。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风吹过枯叶。他的眼睛闭上了,手放在书封上,一动不动。像一座雕塑。像一扇门。像一道关上了就不会再打开的闸门。
云飞扬站起来。赵通渊站起来。陈炎凉站起来。所有人都站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母矿。它在发光,青色的光,和石板下面的光纹一样的颜色。他把它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他转过身,朝殿堂的另一头走去。那里有一扇门,青铜的,很小,门缝里透出光——不是青色的,不是金色的,是月光的颜色。银白色的,凉的,干净的。
他走到门前,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伸出手,按在门上。青铜的冰凉从指尖传过来。
门开了。
他迈了进去。赵通渊跟在他后面。然后是陈炎凉。然后是一个一个地跟上来。
七个人消失在门后的月光里。
坠落。海水退去。月光还在。
云飞扬站在一条石阶上。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石阶向下延伸,一级一级,消失在远处。每一级石阶上都刻着字,不是龙族的文字,是人族的。很古老的笔画,有些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浅浅的凹痕。
他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些刻痕。不像是刀刻的,反倒像是手指刻的。像有人用手指在石头上写字,写到指甲翻起、指尖磨破,血渗进石缝里,干了,又渗进去,一层一层地叠着,叠成暗红色的、洗不掉的底。那些字是一个一个的名字。几百个、几千个、几万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曾站在这条石阶上,往下走,走到尽头。
他站起来,往下走。赵通渊跟在后面,然后是陈炎凉,然后是其他人。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黑暗中回荡。
走了很久。石阶的尽头是一片空地。不大,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座祭坛。很小,只到腰的高度,用青黑色的石头砌成,表面光滑得像被水磨了几千年。祭坛的四面刻满了龙纹,是人刻的——线条粗糙,比例不对,但每一刀都很深,像是怕时间把它磨平。
祭坛上现在空空的。但这里曾放过一个人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