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志语气坚定:“好,我明白了!坚决执行市委指示,绝不打折扣。”
华明清笑了笑:“行了,安排人把饭送过来吧,边吃边聊。”
“好,我这就安排。”林青志应声出去,跟秘书交代完,又立马折了回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华书记,我发现一个人才,想把他提拔起来用。”
华明清挑眉:“哦?谁啊?”
“就是现在动力机厂的新负责人,袁?柱。”林青志连忙说道。
华明清眉头微蹙,思索片刻:“这个名字听着耳熟,你对他了解多少?”
林青志详细汇报:“我以前在大学生联谊会上见过他,那次联谊会还是您组织的呢。他是江大的,跟您同乡。这次我找动力机厂党委书记,问他能不能扛起稳住厂子的担子,他倒老实,直接说不行,然后就推荐了袁?柱。我一见到他就认出来了,据那位书记说,袁?柱在厂里待了很多年,当过好几个车间主任、部门负责人,在职工里威信极高。”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跟他谈稳定工作的时候,他拍着胸脯说,厂里会自己组织护厂队,在厂区和生活区全天候巡逻,保证不出任何差错。我当时就答应他,等动力机厂平稳交接完成,绝对不会亏待他。”
华明清点点头,颇为认同:“听你这么说,倒是个有担当的人。哦,我想起来了,这人我有印象,当年他好像是江大学生会的副主席,很有能力。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在动力机厂居然到现在还是个中层。”
他当即拍板:“你做主就行,把他调到县委班子里用。经过这次考验,能不能成大事,一眼就能看出来。好在他没跟本地派扯在一起,不然也不会混到现在这个位置。”
正说着,冯恩泽、林青志的秘书,还有送饭菜的服务人员走了进来。那个打扮另类的大堂经理,也捧着托盘跟在后面。华明清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笑着问道:“你是马荣芳吧?”
马荣芳眼睛一亮,满脸惊喜:“华书记,您居然还记得我!”
华明清笑着回忆:“一晃快二十年了,刚才驾驶员跟我说了你的名字,不然我还真认不出你了。怎么嫁到县城来,还在这儿工作了?”
马荣芳笑着如实回答:“嫁过来之后,就一直在这儿上班了。”
华明清点点头,没再多问。马荣芳笑着打趣:“还记得你以前才一点点高,现在长得这么魁梧,要是没人说你是市委书记,我是真不敢认。行了,不打扰你们,我先走了。”
等马荣芳走后,华明清对林青志无奈地笑了笑:“我现在还真有点怕回这里。离开家乡不算太久,可好多人我都记不清了。不打招呼,人家说你摆官架子、忘本;打招呼吧,又实在想不起来人家是谁,太尴尬。”
他叹了口气,补充道:“我离开家乡的时候才十五岁,当兵三年回来,一门心思备战高考,几乎没跟社会接触,后来又去省城读书。从小到大,初中、高中同学,当兵的战友,大学同学,认识的人没有几千也有几百,还有好多是少年时期的,哪儿能记得那么清楚。”
林青志笑着安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咱们从家乡走出来,大小也算个名人,认识咱们的人多,咱们能记住的人少,难免会这样。其实您也不用往心里去,真要计较这些的人,也没多大格局。”
说着,林青志打开了酒瓶。华明清连忙摆手:“晚上还要找人谈话,酒少喝点,意思意思就行,不然你该有意见了。”
“好嘞华书记,您随意。”林青志笑着给两人倒上酒。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不知不觉一瓶酒就见了底。华明清放下酒杯,语气坚定:“不喝了,吃饭,晚上还有正事。”
吃完饭,华明清问道:“青志,你晚上住哪儿?”
“我也住这儿,就在前面一点,几步路就到。”林青志回答。
等服务人员收拾干净,华明清对冯恩泽吩咐道:“小冯,开始工作。每个人谈话时间控制在十五分钟,从副书记范德富开始。今晚除了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人武部部长,其他常委,一个个来。”
林青志起身招呼:“华书记,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工作。”
华明清点点头:“明天早上不用陪我吃饭,你忙自己的事就行。”
“好,听您的。”林青志带着秘书离开了房间。
没多久,范德富就第一个来到了华明清的房间。华明清抬了抬手:“坐吧,咱们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范德富笑着坐下:“华书记,算下来有一年半多了。”
“你担任县委副书记多少年了?”华明清问道。
“快六年了,华书记。”范德富的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
华明清点点头,直奔主题:“德富同志,彰甸县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吧?”
听到这话,范德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色变得紧张兮兮,支支吾吾地说:“华书记,我知道一些,但不是太全面。”
“知道多少说多少,不用藏着掖着。”华明清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范德富知道躲不过去,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全盘托出:“华书记,我原来是宣传部长,后来改任副书记,前后在县委待了十年。说句实话,县委县府的号令,根本出不了这个大院。县里的中层干部清一色都是本地人,他们大多听那些老资历的话,好多中层干部的任职时间,比我在县委的时间还长,论资格,比我还老。”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就只会写写文章,跟他们斗,我自认斗不过。就说梨斌,他父亲现在还在议政代表会当副主任,父子俩先后担任组织部长,这在彰甸县也算个奇葩,您想想,县里还有多少中层干部不是他们的人?”
“我早就厌倦了这种内斗,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前几任县委书记,也试图打破这种局面,最后都灰溜溜地走了。华书记,彰甸县的问题,不是换几个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就能解决的。可你让我说具体的问题,我也说不太清,我跟他们几乎没什么交往。”
范德富越说越激动:“我分管党群口,可实际上,组织部、宣传部、县委办公室,没有一个人听我的,也没人向我汇报工作,我在彰甸县,跟个透明人没两样。”
华明清静静听完,吩咐道:“你能不能弄一份现任中层干部的花名册给我?要电子版的,交给我秘书就行。”
范德富连忙点头,语气坚定:“好的华书记,明天早上一定送到。”
“行了,你回去吧。”华明清挥了挥手。范德富如释重负,起身离开了房间。
第二个进来的是宣传部长杨朝明,一进门就恭恭敬敬地问好:“华书记好!”
华明清微微点头:“坐下说吧。”
杨朝明刚坐下,就急切地说道:“华书记,我先向您汇报一下近期的工作吧。”
华明清面无表情,淡淡说道:“可以,给你三分钟。”
杨朝明心里一紧,瞬间明白了,谈话的主动权根本不在自己手里,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分明是在给自己出考题。他不敢怠慢,打起十二分精神,语速飞快地说:“华书记,彰甸县的地方势力太大了,不仅政令出不了县委大院,人事任命也被严重干扰。这几年,中层干部除了到点退休的,几乎没有更换过。常委会任命的干部,还会受到议政代表的抵制,现在县里的议政代表、县府,都跟县委处于对立状态,工作根本没法开展。”
华明清点点头,平静地问道:“嗯,那你觉得,这种现象该怎么处理?”
杨朝明语气坚决:“查!必须严查!但仅凭彰甸本地的警方和纪委力量,肯定查不下去,他们早就被地方势力渗透了。”
“继续说。”华明清语气平淡,却带着鼓励。
杨朝明想了想,补充道:“查清楚所有问题,该处分的处分,该法办的法办,绝不姑息!”
华明清看着他,平静地反问:“外来的工作人员也不是天兵天将,要是查不清楚怎么办?”
杨朝明瞬间愣住,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抬头看向华明清,对方依旧神色平静,轻声提示:“仅有正义感还不够,做工作,要多动脑筋。”
此刻,杨朝明早已没了年龄上的优势,只剩下局促。华明清见状,语气缓和了些:“回去好好想想吧,想明白了,工作才能做好。”
杨朝明连忙起身,恭敬地告辞离开。
第三个进来的是常务副县长程春荣,他今年五十岁左右,面对三十出头的华明清,打心底里看不起,进门后也不打招呼,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华明清不动声色,对冯恩泽吩咐道:“小冯,给春荣副县长泡杯茶。”
这句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暗藏批评,你一个副县长,进门不打招呼就坐,眼里还有市委书记吗?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年纪再大也没用。冯恩泽泡好茶,强忍着笑退了出去。
程春荣的脸瞬间涨红,却依旧嘴硬,没有丝毫歉意,语气强硬地说:“华书记,您今天在会上的讲话,我不能接受!您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人!组织工人闹事,只是少数人的个人行为,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做。”
他顿了顿,继续辩解:“对于动力机厂和琼花机械厂的合作,我是全力支持的。彰甸县经济在琼花市排位靠后,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我们是老区,工业基础薄弱,您也是彰甸人,应该了解咱们县的实际情况。但有一点,彰甸县比其他县强,我们没有财政赤字,职工和教师的工资,从来都是按时发放的。”
华明清平静地问道:“说完了?”
程春荣点点头:“说完了。”
下一秒,华明清脸色骤沉,语气凌厉地抛出四个问题:“我问你,你说支持合作,那你为此做了什么具体工作?你身为主管经济的常务副县长,在位这么多年,为彰甸县的经济发展,办了几件实事?不知道有人组织闹事,只能说明你工作失职,不是你免责的理由!这么大的合资项目,你作为主管领导,不关注这个,反倒关注无关的事,你在忙什么?他们敢这么肆无忌惮地组织闹事,背后没人撑腰,可能吗?这又说明了什么?”
华明清身上的凛然气势扑面而来,程春荣进门时的傲慢和轻视瞬间消失,心里沉甸甸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华明清的四个问题,每一个都戳中要害,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只能沉默。
华明清看着他,语气冰冷:“别跟我耍小聪明,你们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别以为我不知道。回去好好反省,想清楚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程春荣来时满肚子怨气,他不服华明清对彰甸县工作的全盘否定,可此刻,他脚步沉重,满脸愁容,仿佛一下老了好几岁。他心里清楚,自己的官,恐怕是做到头了。
程春荣是彰甸县王家的大女婿,王家有五朵金花,二女婿在省城建康市宣传部任正处级副部长,三女婿在省府秘书二处任副处长,四女婿在省委宣传部组织处任副处长,最小的女婿则在琼花市组织部干部一处任处长。岳父一直叮嘱他,守住彰甸县这个根基,可从华明清今天的态度来看,他恐怕守不住了。现在,他唯一的念头,就是赶紧给老泰山汇报,看看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
第四个进来的是常委副县长陈亚岭,他一进门就堆着笑脸,语气谄媚:“华书记,我是来聆听您教诲的。”
华明清不露声色,抬了抬手:“坐下说。”
华明清一眼就看出了他的阴柔圆滑,若是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谈话的主动权就会被他夺走。他面无表情,双目直视陈亚岭,冷冷问道:“陈副县长,你想听哪方面的教诲?”
陈亚岭心里一紧,瞬间感受到了压力,进门时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华明清这句话看似简单,实则是个陷阱,接不好就会落入圈套,可不接,又显得自己口是心非。他从未如此紧张过,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远比他想象中难对付,反应之快、言辞之精准,都远超他的预料。
陈亚岭连忙端正态度,恭恭敬敬地说:“华书记,不管是工作上还是思想上,我都想聆听您的教诲。”
华明清脸色一沉,语气严肃:“别跟我耍这些小聪明,说说你对彰甸县目前局势的看法。”
陈亚岭立刻换上一脸诚恳,连忙说道:“华书记,我认为彰甸县目前的整体形势是平稳的,少数人的不当行为,不能代表全县的大趋势。首先,对于动力机厂和琼花机械厂的合作项目,我坚决支持。这几年,彰甸县的经济发展确实滞后了,和周边县市差距越来越大,急需这样的大项目来刺激一下,带动全县经济发展。”
华明清冷笑一声,语气犀利地反问:“少数人的行为不能代表大形势?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少数人的行为,会给彰甸县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你说支持项目,那你作为分管经济的副县长,为这个项目做了什么?还有,你说这个项目只是‘刺激一下’,你有没有想过,它能给彰甸县带来多大的发展机遇?”
陈亚岭瞬间听出了华明清的不满,他没想到,对方的言辞如此凌厉,不给自己丝毫喘息的机会。他反应极快,知道再这样硬撑下去,只会对自己更不利,连忙低头检讨:“华书记,我错了,我的语言表达有问题,我向您检讨。”
华明清根本不给他表演的机会,语气坚定地说:“检讨就留着自己慢慢反省。从你对这件事的认识,就能看出彰甸县干部的现状:第一,没人真正关心经济发展,把这么一个关乎全县发展的关键项目,当成可有可无的‘刺激项’;第二,对动力机厂的乱象熟视无睹、麻木不仁。凭着这样的工作态度,能搞好经济吗?回去吧,好好反思反思自己的问题。”
陈亚岭脸色通红,满心惭愧,心情沉重地起身离开。他今年刚四十出头,一直觊觎县长的位置,春节期间还特意去省城活动过,靠着父辈的关系,对方也曾承诺帮忙,可后来一句“现在的琼花市不比以往,别抱太大希望”,让他心里没了底。而华明清今天的一席话,彻底打碎了他的幻想,华明清对彰甸县干部的失望,也包括他在内,这意味着,短期内,彰甸县本地干部几乎没有上升的可能,也包括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