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幽碧波绵延悠长,如一条沉睡万古的苍龙横亘于幽冥地界。
河水并非寻常之水,而是凝结了千年阴气的幽冥之泪,泛着诡异的青绿色光泽,偶尔有苍白的魂火从河底浮起,又悄无声息地沉入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小精灵悬浮于河面之上,它的身形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散发着柔和的淡蓝色光芒,在这阴森压抑的幽冥界中宛如一盏孤灯。
它的翅膀薄如蝉翼,此刻却无力地垂落着,仿佛连振翅的力气都被这沉重的悲伤抽走了。
它的目光落在那尊石像之上,那曾是一只威风凛凛的灵兽,名为“大猫”。这一昵称,虽然并没有经过原主人的同意,是它自取的。
可如今,它已化作一尊灰白色的石雕,保持着最后扑击的姿态:前爪向前伸展,后腿蹬地,尾巴高高扬起,仿佛下一秒就要跃起。
它的面容凝固在一种决绝而温柔的神情中,那双曾经炯炯有神的幽绿色眼眸,如今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石窝。
小精灵缓缓靠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石像的面庞。那触感冰冷而粗糙,带着特有的颗粒感,与它记忆中那温暖柔软的皮毛截然不同。
它的指尖划过石像的眉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大猫保护樱时留下的吧。
它的手掌贴上石像的鼻尖,那里曾湿润而冰凉;它的拇指摩挲着石像的嘴角,那里曾上扬着慵懒而傲然的弧度。
“大猫是一只伟大的大猫。”
小精灵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灵魂。它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那是混合着悲伤、愧疚与不甘的复杂情绪。
它想起大猫最后的那一刻,它额间的纹路如同活物般释放着体内的幽冥本源,将樱团团包裹。同时它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下去,可它直到化作灰白石质的最后一刻,眼睛都盯着樱。
“俺真是没想到,它……它竟然为救樱牺牲了自己。”
小精灵的声音开始颤抖,周身散发的蓝色光芒也随之明灭不定。它与大猫相识并不算久,从最初的互相看不顺眼,“它嫌大猫傲慢冷漠,大猫嫌它聒噪幼稚。”
到后来生死关头的并肩作战,似乎它已不太讨厌这只大猫了。在那个魔王的密闭棺材之中,当黑暗与绝望几乎要将它们吞噬时,是大猫用它厚实的身躯所发出的微光给它们带来了一丝慰藉。
“等樱醒来,俺出得这里,一定给它立一块大大的碑。上面刻上它救樱的英勇事迹。”
小精灵的声音拔高了些,仿佛这样便能驱散心中的阴霾。它拍打着翅膀,绕着石像飞了一圈,蓝色的光芒在幽暗的河面上投下一道摇曳的光影。
“大猫不能就这个模样待在这里,它要与俺们待在一起。”它的语气变得坚定起来,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芒,“俺要把它带到花圃园去,被百花环绕,永远相伴在樱的身旁。那里有暖阳草,有紫云花丛,还有……还有樱。它一定会喜欢的。”
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画面:
春日的花圃园中,阳光如金粉般洒落,大猫的石像矗立在樱最喜爱的那株樱花树下,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覆盖在灰白的石面上,像是给它披上了一层温柔的纱衣。
樱坐在石像旁,轻声诉说着这些日子的经历,而大猫,以另一种方式,永远守护着她。
“劝你还是打消此念头。”
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小精灵的幻想。通灵芝正盘膝坐于光茧之旁,双手结印,维持着那层保护樱的淡青色结界。
它的身形比小精灵略大一些,通体呈半透明的水晶质感,内部有红色的灵液缓缓流动,仿佛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
此刻,它正专注于樱的状况,眉头却微微皱起,似乎对小精灵的无知和感性感到有些耻笑。
“你也太感情用事了。”通灵芝的目光从樱身上转向小精灵,那双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耐。它哼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冷静与疏离:
“你可知它是一只幽冥灵兽?幽冥界就是它的家。身葬于此,可谓落叶归根,是它的归属。”
它双臂交叉于胸前,镇定的看向已成石像的灵兽,一字一句道,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又何必自作主张,改了人家的命道。”
小精灵的眼神越来越冷,原本柔和的蓝色光芒此刻竟带上了一丝锐利的锋芒。它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它为樱牺牲,俺为它立碑不应该吗?什么命不命的。俺就想把它带去天界,在花圃园里与俺和樱守在一起,咋地?”
它飞到通灵芝面前,与之平视,小小的身躯中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你懂什么?你只知道命道命道,可你知道大猫最后在想什么吗?它的眼睛望着樱,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望着樱!它不想离开樱,它舍不得樱!什么落叶归根,什么幽冥归属,全是你的自以为是!”
通灵芝并没有理会小精灵的激动,它自顾自的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太自以为是,只是显露你的无知可笑。你问过人家吗?人家可愿意你这等安排?它为主人牺牲,是没错。可这也是它的心甘情愿,谁也没逼它不是?”
“心甘情愿?”小精灵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这幽冥界的阴沉,“你……你,你如此无情。大猫也是跟俺们待过一段时间的,你忘记了吗?在那个魔王的密闭棺材之中,俺们可是一起遭过难。它都为樱成了一尊石像,你不为此感到难过吗?”
它的眼神开始动容,蓝色的光芒中混杂了丝丝缕缕的赤色,那是它情绪激荡到极致的表现。它想起那个密闭的棺材,黑暗、阴冷,充满了腐朽的气息。
虽然它们在里面打了一丈,但随后渐渐的大猫的呼吸声就在它耳边,沉重而规律,给了它莫大的安全感。
当棺材开始震动,慌乱之中,是大猫用身体为它撑起了一片安全的空间。
“还这样不动声色的说它什么心甘情愿。你不为它感到可惜,感到震撼,哪怕有一丝不忍也好。哼,俺没想到你是这般冷漠。”
通灵芝的态度寒了小精灵的心。它从未想过,这个与它们并肩作战许久的伙伴,竟会如此冷酷。
在它看来,大猫的牺牲是伟大的,是值得被铭记、被感恩、被永远珍藏的。可通灵芝却将它贬低为“心甘情愿”,仿佛那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仿佛大猫的性命轻如鸿毛。
通灵芝翻起白眼,水晶般的身躯内部红色的灵液剧烈翻涌,显示出它内心的不平静。它只不过在实事求是,小精灵却这般误解它。
它想说,幽冥灵兽生于幽冥,死于幽冥,这是天道循环,是万物归宗的至理。
它想说,强行将大猫带离幽冥界,不仅是对大猫的不尊重,更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它想说,它并非冷漠,只是看得太多,早已学会了用理性压制情感。
可它还没来得及开口,变故陡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