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一愣:“都察院?去那儿干什么?”
王承恩脸上的古怪神色更浓了。
“回皇爷,他们是想去找个说理的地方,结果……结果刚好碰上刘宗周刘大人值班。”
崇祯:“……”
他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王承恩压低声音道:“刘大人见了满清使团,当场就把他们训了一顿,说什么‘蛮夷之辈,不识天朝恩典’、‘给你们宝钞是看得起你们’、‘再敢闹事就滚回辽东去’……满清使团被他骂得狗血淋头,又不能动手,一气之下就跑来敲登闻鼓了。”
崇祯听完,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刘宗周站在都察院门口,对着满清使团一顿输出,那些满清人被骂得脸都绿了,却又不敢还手,只能憋着一肚子火跑到皇宫门口敲鼓……
他想笑,但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合适。
于是他忍住了。
“折子呢?”他问。
王承恩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皇爷,这是户部那边递上来的,详细说了这事儿。”
崇祯接过折子,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
王承恩愣愣地看着他。
崇祯把那份折子往炭盆里一扔。
火苗“呼”地窜起来,几口就把折子吞没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王承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崇祯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回榻边,重新坐下。
“王承恩。”
“奴婢在。”
“朕问你,你刚才看见什么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福至心灵。
“回皇爷,奴婢刚才什么也没看见。奴婢只知道皇爷在逗猫,别的一概不知。”
崇祯点点头,满意地笑了。
“这就对了,去吧,告诉外面那些人,就说朕没看见什么折子,至于那登闻鼓——”
他顿了顿,伸手把蜷在窗台上的踏雪抱过来,重新逗弄起来。
“谁爱敲谁敲去,朕不管。”
王承恩躬身:“奴婢明白。”
他退出殿外。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炭盆里的火苗还在跳动,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踏雪被崇祯挠得舒服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崇祯靠在榻上,一手撸猫,一手搭在膝上,望着窗外的天色。
灰蒙蒙的天,像是要下雪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怪不得嘉靖舍不得严家呢,要换他来,他也舍不得啊老严啊,会在规矩里面省钱,搞钱,还会来事儿,薛国观啊薛国观,有点儿东西啊!
随即,他又想了想那些满清人被刘宗周骂得狗血淋头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这个年,怕是消停不了了。
腊月二十九,天还未亮。
崇祯是被冻醒的。
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想着是不是炭盆灭了,正要喊人,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
脚步声。
说话声。
还有人在笑。
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隐约听见几个字眼飘进来。
“……下雪了!”
“好大的雪!”
“瑞雪!瑞雪啊!”
崇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起来。
下雪了?
他顾不上披衣裳,光着脚跳下床,几步跑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扇。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冻得他一哆嗦,但他顾不上这些。
窗外,白茫茫一片。
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铺天盖地,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远处的宫殿轮廓,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窗台上也是,门前的台阶也是,连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槐树,枝丫上都挂满了雪。
崇祯站在窗前,愣愣地看着这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
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京城滴雨未落,整个冬天干冷干冷的,连一片雪花都没见着,开春之后,旱情延续,陕西、山西、河南、山东,一个接一个地报灾。那时候他每天看那些奏折,看得心都揪起来。
今年呢?
今年秋天,各地还在报旱。他以为今年又是一个旱年,以为明年还要继续跟老天爷斗,以为……
没想到,在腊月二十九这一天,在除夕的前一天,雪下来了。
崇祯忽然笑出声来。
“好!”
他大声道:“好雪!好雪啊!”
门外,王承恩听见动静,连忙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厚厚的皮裘。
“皇爷,您怎么开窗了?仔细冻着!”他快步走过来,把皮裘披在崇祯身上。
崇祯任由他披上衣裳,眼睛却始终望着窗外。
“王承恩,这雪下了多久了?”
王承恩道:“回皇爷,丑时就开始下了,如今下了快两个时辰,已经积了一寸厚了。”
“一寸?”崇祯皱了皱眉,“才一寸?朕看着挺厚的。”
王承恩笑道:“皇爷,这会儿还在下呢,照这个下法,到中午怕是能积两三寸。”
崇祯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外头那些人,怎么这么高兴?”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皇爷,您说那些太监宫女?他们是高兴啊,去年一年,各地旱成什么样了?如今老天爷赏脸,在年根底下送来这场雪,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崇祯笑了。
“祥瑞?倒也是。”
他披紧皮裘,朝外走去。
“走,朕要去看看。”
王承恩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喊人拿伞,但崇祯摆摆手,不要伞。
“下雪打什么伞?朕要好好淋淋这雪。”
他大步走出殿门,走进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里。
雪花落在他的肩上、发上、脸上,凉丝丝的,但一点儿也不冷,他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望着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老天爷,你终于开眼了。
去年一年,他经历了多少事?朝堂清洗,盐政改革,伪银风波,河南旱灾,满清围城……每一件事都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这一刻,站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被这漫天大雪包围着,他忽然觉得,那些山,好像轻了一些。
明年,庄稼会长得好一些。
明年,百姓的日子会好过一些。
明年,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雪花的清凉一直沁到肺里。
“王承恩。”
“奴婢在。”
“传令下去,今天不朝会了。放假一天,让大家过个好年。”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来。
“皇爷仁德!奴婢这就去传!”
他转身跑开了,一边跑一边喊:“传皇爷口谕——今日不朝会!放假一天!过个好年!”
很快,紫禁城里到处响起欢呼声。
崇祯站在雪地里,听着那些欢呼声,嘴角慢慢翘起来。
远处,一个匆匆赶来的身影停住了脚步。
那是翰林院的史官,轮到他今天值早班,记录皇帝起居。
他远远看见崇祯站在雪地里,连忙加快脚步,想要赶过来记录。
但刚走了几步,他就停住了。
他看见崇祯仰着头,望着天空,脸上带着笑容,那笑容里没有疲惫,没有忧虑,没有那种永远化不开的沉重,只有一种纯粹的欢喜。
史官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就着雪光,匆匆写下几个字:
“是日晨,京大雪。帝体百官难,遂令罢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