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培盛,苏培盛……”
从昏昏沉沉中醒来,外面的天阴沉得可怕,如同一块浸了水的脏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养心殿的琉璃瓦上。
风穿过宫前的铜鹤,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是谁在哭。
胤禛觉得头痛欲裂,那痛楚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从太阳穴一路扎进脑子里。
他伸手摸上自己的额头,一片滚烫,手心触到的皮肤却冰冷湿滑,全是冷汗。
四周静得可怕,平日里如影随形的苏培盛,此刻竟没了影子。
“来人……”
他想喊,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砂纸磨过,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上的明黄寝衣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难受得让人想发疯。
他猛地一挥手,床头那只汝窑天青色的茶盏被扫落在地,“啪”的一声脆响,碎瓷片四溅,在这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瞬间,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栊被掀开,却不是苏培盛那张熟悉的脸。
进来的是小厦子:
“皇上醒了?太医就在后面候着呢,奴才这就去唤他们来。”
很快,王院判便进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捧着药箱。
“皇上,您醒了?”
王太医快步走上前,搭上了脉,
“皇上,您这是因日夜操劳致阴虚体热,加之过度悲伤且饮酒,进一步加剧体内阳气外泄,引起发汗。汗出后被风邪所侵,故而引起发热。”
“苏培盛呢?”
小厦子扶起胤禛,将几个软枕垫在他的身后:
“皇上,师傅犯了错,正在受罚呢?”
受罚?胤禛有些意外。
他努力回想着昏睡前的片段,可越想他的头便越痛。
“苏培盛……他犯了什么错?”
小厦子一脸意外,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词句:
“师傅他……师傅和寿康宫的宫女对食,被熹贵妃抓住了。皇上您便罚他去慎刑司做苦役了。”
胤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对食?苏培盛?那个跟了他几十年、早已过了知天命年纪的心腹太监,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犯这种浑?
“只是做苦役?”
小厦子为难地搓了搓手,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机灵劲儿的眼睛,此刻却躲闪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皇上您还……还打了师傅十个大板。”
“十个大板?”
胤禛喃喃,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朕怎的下了这样的命令?”
记忆如同被浓雾封锁的深潭,他越是用力回想,那股钻心的剧痛就越发清晰。
他只依稀记得弘历那张倔强的脸,记得黛玉眼中那如同死灰般的绝望,记得那杯摔碎在地上的酒……
“皇上,您这是头痛症又犯了吗?”
小厦子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杯温水,眼神里透着几分探究,
“可要让奴才去取一颗金丹来?城外白云观新供的。”
夏刈带回来用人血做的秘药不能走太医院,便走了城外的道观,借用了之前金丹的名声。
胤禛点点头接过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仰起头,喉结滚动着,把那颗裹着腥甜气息的“金丹”吞入腹中。
他看着小厦子那张恭顺的脸,此时忽得越看越陌生,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
“王院判开的什么方子?”
“药……药已经煎好了。”
王院判连忙示意身后的小太监端上药碗,
“这是安神温补的方子,加了北沙参,熟地黄,黄芪,白芷,鹿茸等药材,皇上请用。”
胤禛看着那碗黑褐色的药汁,眉头微微一皱:
“放下吧。”
他没有喝。
他看着王院判战战兢兢地放下药碗,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白烟,突然问道:
“夏刈呢?”
小厦子低着头:
“奴才这几日没有见到夏大人。”
胤禛有些无力地用手撑住头,忽得反应过来:
“这几日?怎么会?”
“皇上……您已经……已经昏睡三天了。”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胤禛猛地坐直了身子,牵动了头部的神经,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不得不扶住床榻边缘。
三天?他竟然昏睡了三天?
“皇贵妃呢?”
“皇上,皇贵妃在永寿宫,闭门思过呢……”
“传皇贵妃来!”
“可……”小厦子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想要劝阻。
一道寒光般的目光扫来,那是浸淫权术几十年的帝王威压,即便此刻病弱,依旧凌厉如刀。
小厦子吓得一哆嗦,连忙打了个千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奴才遵旨,这就去!这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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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履匆匆迈入养心殿,黛玉的眼圈早已经通红。
她身上的藕荷色旗装有些皱,发髻上的步摇也歪在一旁,显然是来得极急,连妆容都顾不上整理。
看着躺在明黄色床帐中脸颊都有些凹下去的胤禛,她的心情复杂极了。
她怨恨面前的男人,怨恨他这十几年来的冷酷无情,怨恨他为了皇权连骨肉亲情都能牺牲,更怨恨他将自己困在这金丝笼里,生生磨灭了昔日的灵气,更怨恨爱新觉罗一族,在中华大地上犯下的累累罪行。
但就这么生活了十几年,对着这个男人,哪怕是铁石心肠,也终是有那么一点的感情。
“皇上……”
胤禛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黛玉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想抬手,却发现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你……来了。”
黛玉帮了一把手,把胤禛扶起来,有些日子没有这样触碰,她才惊觉隔着寝衣的手感变化了许多:
“皇上,臣妾把卫临带来了,就在殿外候着,可要把他传进来?”
胤禛斜倚在软枕上,但身子无力,只觉得一直在往下滑。
他摇了摇头,转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珠,用尽力气抓住了黛玉有些冰凉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皇贵妃,朕只问你,你和弘历,有没有私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