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了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李建业伸了个懒腰,从炕上坐起身,昨晚那是真没少折腾,要不是他有常人十倍的体质,加上吃过正阳丹,阳气充沛,换个普通人今天连炕都下不来。
等起床收拾完,吃过饭后。
李建业家的裁缝店还没开起来,家里都快成裁缝作坊了,昨晚那些街坊邻居们开始陆陆续续的往李建业家来。
此时,柳南巷口。
张姨怀里紧紧抱着个灰布包袱,里面塞得鼓鼓囊囊的,正跟两个相熟的街坊扯闲篇。
“哎哟,我跟你们说,昨晚建业媳妇穿的那身裙子,那叫一个洋气,我活了快五十岁,就没见过那么好看的式样!”张姨唾沫星子乱飞。
正说着,刘老太慢悠悠地溜达过来了,她是高小军的奶奶,平时在巷子里就爱打听个家长里短。
刘老太眯着眼,瞅了瞅张姨怀里的包袱:“张大妈,你这大中午的,抱个大包袱干啥去?我搁这儿坐了一上午,就瞅着好几拨人往里头走,都是干啥的?”
张姨把包袱往上托了托:“去建业家啊!找他媳妇做衣裳去!”
刘老太一听,眉头瞬间拧成个大疙瘩:“建业?他一个大男人,还会干这娘们唧唧的活儿?能行吗他?至于你们这么多人赶趟似的往他家跑?”
张姨乐了,摆摆手:“哪能是他啊!是他媳妇!手巧着呢,做出来的衣服版型正,穿上那叫一个显身段,昨儿晚上我们过去看电视都看着了,这不,我赶紧把家里这些零碎的布料找出来,拜托她也给我弄一身。”
刘老太撇撇嘴,一脸的不屑:“拉倒吧,能有多好看?至于吗?那国营裁缝铺开了十几年了,啥衣裳做不出来?外来的和尚会念经咋的?我看你们就是闲的烧包。”
张姨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你懂个屁!国营裁缝铺做的那衣服,套在身上跟个面口袋似的,哪有建业媳妇做的好看,得得得,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去排队,去晚了今天排不上号!”
说完,张姨抱着包袱,扭着胖胖的身子,一阵风似的走了。
刘老太站在原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朝着张姨的背影淬了一口:“呸!瞎凑热闹,我看你们能做出个什么花来!”
柳南巷567号院子里,这会儿人更多了。
艾莎穿着件碎花短袖,金色的卷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拿着皮尺,正给一个年轻姑娘量尺寸。
安娜在一旁帮忙记录,王秀兰和王秀媛则负责给街坊们倒水拿马扎。
李建业直接搬了张方桌搁在堂屋门口,大刀金马地往那一坐,面前摆着账本和算盘,专门负责统筹、登记和收钱。
那个叫刘艳的年轻女工,今天特意跟厂里请了半天假,第一个就跑来了。
“艾莎姐,你瞅瞅我这布料行不行?”刘艳把一块大红色的确良布抖搂开,满脸期待,“下个月厂里搞文艺汇演,我可是独唱,你得给我整出彩点,必须把其他车间的女的都压下去!”
艾莎摸了摸那块的确良,操着一口流利的东北话:“妹子,你这布料颜色正,挺括,你要想在台上出彩,领口这块咱们做个大方领,把脖子露出来,袖子做成泡泡袖,腰这块我给你往里收两寸,下摆做成大波浪,保准你往台上一站,底下那些男职工的眼珠子都得黏在你身上。”
刘艳听得脑子里都有画面了,激动得连连点头:“行行行!就按你说的办!建业哥,手工费多少?我先交定金!”
李建业翻开账本,拿起笔:“艳子,这件衣服工艺复杂,手工费得收你三块钱,定金先交一块五。”
刘艳二话没说,直接从兜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桌上:“两块,只要能让我艳压全场,这钱花得值!”
刚送走刘艳,学校的赵老师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走上前来。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建业同志,艾莎同志,我们学校马上要搞个合唱比赛,合唱团一共十二个女学生,这是尺寸单子,布料我们买了,白色的确良和蓝色的卡其布,下午我就让人送过来。”
艾莎接过单子扫了一眼:“赵老师,学生装不能太花哨,得符合身份,上面白衬衫,领口做个小圆领,加个蓝色蝴蝶结,下面做成蓝色的百褶裙,裙摆齐膝盖,小姑娘穿上,既精神又活泼,像咱祖国的花朵一样。”
赵老师一听,眼睛亮了,连连称赞:“好!这个设计太好了!既大方得体,又有朝气,十二套,什么时候能赶出来?”
李建业手指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赵老师,十二套量不小,手工费一套算你一块五,一共十八块,定金先交十块,一个星期后你来拿货。”
赵老师痛快地数出十块钱递给李建业,拿着收据满意地走了。
这时候,张姨气喘吁吁地挤进了院子。
“艾莎啊!艾莎!”张姨把怀里那包布料往桌上一放,解开包袱皮。
里面全是一块一块的零碎布料,颜色也不一样,有灰的,有蓝的,还有带碎花的,看着就乱七八糟。
“大姨这布料都是平时攒的,颜色杂,料子也不多。”张姨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你看看,能给我拼个啥衣裳不?要求不高,穿着别显得我这腰上的肉太多就行!”
艾莎扒拉了一下那些碎布头,脑子转得飞快。
“大姨,这好办。”艾莎拿起一块深蓝色的布和一块碎花布比划了一下,“这深色的布咱们用来做腰身和两侧,能显瘦,这碎花的做领口和袖口,提提气色,给你做件宽松点的对襟短衫,保证你穿出去,别人都得问你在哪买的!”
张姨虽然听不懂艾莎说了些什么,但是觉得很厉害,乐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哎哟,还是你脑子活络,建业啊,大姨这手工费多少?”
李建业笑着说:“张姨,都是街坊里道的,这拼布费功夫,收你一块钱手工费就行。”
除了刘艳、赵老师和张姨这几个有特殊要求,定做新衣裳的,院子里剩下的大部分妇女,其实都是拿着旧衣服来改的。
“艾莎妹子,你看看我这件褂子,袖口都磨破了,你能不能给我改改,改的好看点。”
“建业媳妇,我这条裤子腰太肥了,你帮我收收,再把裤腿改窄点。”
李建业坐在桌子后头,看着这满院子叽叽喳喳的女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现在是1980年,老百姓的日子虽然比前几年强了不少,不用再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但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真愿意花个几块钱手工费去定做一身时髦新衣服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是为了厂里演出、学校活动,或者快结婚了弄身行头。
普通老百姓过日子,讲究的还是耐穿、实惠,“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观念,在大家伙儿心里还是根深蒂固的。
所以今天来的人看着多,其实一大半都是来改衣服、补衣服的。
但这正是李建业想要的。
开门做生意,先得把口碑打出去,改旧衣服虽然挣得少,一件也就收个两毛三毛的,但能拢住这帮街坊邻居的心。
等以后大家伙儿手里都有钱了,想做新衣服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他李建业的裁缝店。
……
这还只是开始。
艾莎在给他们做衣服前,先捣鼓出两套新衣裳。
给李安安做的是一件鹅黄色的背带百褶裙,里面配着件领口带荷叶边的白衬衫,安安本来就生得白净,亚麻色的头发被艾莎编成了两个精致的鱼骨辫,再套上这身新衣裳,看着更精致了,简直就是个漂亮的洋娃娃。
给李守业做的是一件军绿色的短款夹克衫,袖口和下摆收紧,配上一条笔挺的直筒裤,小家伙穿上身,把拉链一拉,手往裤兜里一插,那股子又虎又精神的劲儿全出来了,跟李建业帅的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星期一早上,两个孩子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了城关小学。
小孩子的攀比心,往往比大人还要直接和强烈。
第一节课刚下课,三年级三班的教室里就炸了锅。
几个平时爱漂亮的女同学,呼啦一下全围到了李安安的座位旁边。
“安安,你这裙子真好看,这颜色真亮堂!”同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背带裙的料子,满脸羡慕,“这领子上的花边是怎么弄的呀?真漂亮!”
“还有这裙摆,一转圈还能散开呢!”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凑过来。
李安安大大方方地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百褶裙的裙摆随着动作散开。
“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李安安扬起小脸,语气里满是自豪,“我妈妈可厉害了,她会做各种各样的漂亮衣裳,这叫荷叶边,这叫百褶裙,外面商店里根本买不到!”
“安安,你这衣服还有口袋呢!”一个同学指着背带裙前面的小兜。
“对呀,这是装手绢的。”安安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手绢,“我妈妈说,女孩子要讲卫生,随时带着手绢。”
周围的女同学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设计也太贴心了!
“你妈妈真厉害!”王小红羡慕得直咽口水,“我妈只会给我改我姐姐穿剩下的旧衣服,肥肥大大的,难看死了,我回家也要让我妈给我做一件这样的!”
另一边,操场上。
李守业同样也被一群男同学围在中间,他双手插在夹克衫的口袋里,下巴微抬,神气得很。
“守业,你这身行头太板正了!”班长赵大伟绕着李守业转了一圈,啧啧称奇,“这衣服穿着多精神啊,跑起来还不兜风,比我这衣服帅多了。”
“就是,这裤腿直上直下的,看着个儿都高了。”另一个男生伸手扯了扯李守业的衣角,“这哪买的啊?县百货大楼有卖的没?我让我爸也给我买一套!”
李守业拍开那男生的手,得意地扬了扬眉毛:“买啥买?百货大楼哪有这好东西,这是我妈亲手给我量身定做的,我妈说了,这叫夹克衫,穿上就是最精神的小伙!”
赵大伟伸手摸了摸夹克衫的料子:“这料子摸着真滑溜,肯定很贵吧?”
“这叫的确良,我妈说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料子!”李守业拍了拍胸脯,“你们看看这领子,这叫小翻领,外面买的衣服根本没有!”
男同学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把这衣服扒下来穿自己身上。
“哎呀,你妈手真巧!”赵大伟满脸羡慕,“不行,我今天放学回家就得跟我妈说,让她也去你家,找你妈给我定做一套这什么……夹克衫!”
这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一上午的功夫,大半个年级的学生都晓得了李安安和李守业穿了套特别好看的新衣服,而且是他们那个外国妈妈亲手做的。
每到课间,总有别班的同学跑过来看热闹,把教室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大家都吵吵着回家要让妈妈给做新衣服。
高小军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被人群簇拥的李家兄妹,腮帮子鼓得老高,手里的铅笔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嫉妒啊!
想当初,李家没搬来柳南巷的时候,他高小军可是这一片孩子里的头儿,他爷爷是厂里的六级工,家里条件好,谁不巴结他?
可自从李家搬来,一切都变了。
先是李家弄了台大彩电,全胡同的人都跑去他家看电视,现在倒好,连穿件衣服都要被这俩兄妹压一头!
高小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袖口都磨得发亮的外套,越看越觉得土气,越看越觉得丢人。
风头全被他们抢光了!
高小军越想越气,连中午饭都没吃几口,憋着一肚子火熬到了放学。
下午一放学,高小军背着书包,气冲冲地跑回了家。
刚进院子,他就把书包往地上一摔,扯开嗓子就喊:“奶奶!奶奶!”
刘老太正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从厨房出来,听见大孙子这动静,吓了一跳,赶紧把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上去。
“哎哟,我的乖孙,这是咋了?谁惹你生气了?”刘老太满脸心疼,弯腰去捡地上的书包。
高小军一把推开刘老太的手,气鼓鼓地冲进屋里。
他一进屋,二话不说,拉开大衣柜的门,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全拽了出来,胡乱地扔在地上。
“这件难看!这件也难看!全都不好看!”高小军一边扔一边嚷嚷,小脸憋得通红。
刘老太追进屋,看着满地的衣服,心疼得直拍大腿:“哎哟喂,小祖宗,你这是发什么疯啊!这衣服好好的,你扔它们干啥?快停手,快停手!”
高小军抓起地上的一件毛衣,用力往门外扔去:“我不穿!我再也不穿这些破衣服了!土老帽!难看死了!”
毛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门槛边。
刘老太哎哟一声,赶紧把毛衣捡起来拍打灰尘:“你这孩子,这毛衣可是去年冬天才织的!”
“就是难看!”
高小军一把扒开刘老太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腿乱蹬,开始撒泼:“我不管!我就要新衣服!”
“好好好,不穿不穿。”刘老太赶紧蹲下身子,把高小军抱进怀里哄着,“乖孙不气啊,晚上奶奶给你炖肉吃,咱们吃饱了再看电视好不好?”
“不吃!不看!”高小军梗着脖子,大声嚷嚷,“我要新衣服!我就要新衣服!我不要穿这些破烂!”
刘老太被他闹得没法子,连声答应:“行行行,买买买,明天奶奶就带你去百货大楼,咱们挑最贵的买,行了吧?”
“不行!”高小军一听要去百货大楼,闹得更凶了,“百货大楼卖的都是烂大街的货,穿出去一点都不威风!我不要买的!”
刘老太愣住了,一头雾水:“不要买的?那你要啥样的?奶奶给你做?奶奶这手艺你又不是不晓得,只能缝个扣子打个补丁……”
“我要定做的!”高小军猛地站起来,指着门外大声喊,“李守业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可帅了,全班男生都围着他转,我也要定做,我要穿得比他还要帅,我要和别人都不一样!”
刘老太一听“李守业”这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
她可是晓得的,这几天柳南巷里最热闹的事,就是李建业那个外国媳妇在家里给人做衣服。
前几天张姨抱着一堆破布头去凑热闹,她还不以为然。
现在……
小军竟然这么稀罕他们家的衣服?
能有啥可稀罕的?
……
刘老太被高小军这连哭带嚎的阵仗吵得脑仁疼,她赶紧伸手去捂孙子的嘴,生怕这动静传到院子外面去,让街坊四邻听了笑话。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快别嚎了!”刘老太急得满头大汗,“奶奶答应你还不行吗?奶奶去想办法,保准给你弄一套比李家那小子还气派的新衣裳!”
高小军停下干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真的?你上哪给我弄去?我可不要百货大楼的!”
“奶奶去给你找人定做!”刘老太咬了咬牙,拍着胸脯打包票。
高小军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一脚把地上的旧毛衣踢开:“那你赶紧去!明天我就要穿!”
“好好好,奶奶这就去,这就去。”刘老太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刚迈出院门,刘老太正琢磨着,迎面走来一个人。
抬头一看,愣住了。
走过来的是张姨,张姨平时就爱穿那几件灰扑扑的旧褂子,整个人看着又老气又臃肿,可今天,张姨身上穿了一件短款的外套,颜色那叫一个花哨。
这衣服是用好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料拼在一起的,要是放在平时,刘老太肯定觉得这跟叫花子穿的百家衣没啥区别。
但这件衣服不一样。
那些碎布头被巧妙地拼接在一起,不仅一点都不难看,反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洋气,衣服的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张姨那水桶腰都显得苗条了不少。领口还做了一个别致的翻领,衬得张姨整个人精神抖擞,看着起码年轻了五六岁。
刘老太看得眼睛都直了。
张姨老远就瞧见刘老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心里那个美啊,她故意放慢脚步,走到刘老太跟前,还特意转了个圈。
“哟,老刘,站门口干啥呢?”张姨扯了扯新衣服的衣襟,满脸掩饰不住的得意,“瞧瞧我这身新衣裳,咋样?”
刘老太咽了口唾沫,干笑两声:“老张啊,你这衣服……挺别致啊,哪买的?”
“买?哪有这好东西卖!”张姨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这是建业家那媳妇,艾莎给我做的,我家里一堆零碎的布料,扔了怪可惜的,我就拿去给艾莎瞧瞧。”
张姨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人家艾莎看了一眼,拿尺子在我身上量了几下,踩着缝纫机‘哒哒哒’一通忙活,就给我拼出这么一件衣服来,人家说了,这叫什么……拼接风,最适合咱们这个岁数的人穿,显年轻,还不浮夸!”
刘老太听着张姨在那显摆,心里酸溜溜的。
她凑近了仔细端详那衣服的针脚,走线又平又直,一点线头都找不着,比供销社卖的成衣还要精致。
刘老太虽然嘴上不想承认,但心里已经彻底服气了,这艾莎的手艺确实绝了,就凭这几块破布头能化腐朽为神奇,难怪自家孙子在学校里眼馋李守业的衣服。
一想到还在家里闹脾气的孙子,刘老太这心里就直犯嘀咕。
总不能去找李建业让人给自己孙子做身衣服吧?
她脑海里浮现出前阵子买彩电的事。
那时候拿着攒了半辈子的钱也跑去百货大楼想买一台,结果被李建业买走了,因为这事儿闹得很不愉快,平时碰见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现在让她拉下老脸,去求李建业的媳妇给自家孙子做衣服?
刘老太光是想想都觉得这脸她丢不起。
可是孙子那边又没法交代。
刘老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视线落在了正美滋滋摸着衣角的张姨身上。
有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