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心中都有鸿鹄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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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杨吉儿亲自下厨做了几道菜,温璇带来高句丽的年糕。

  几个孩子围着杨子灿,叽叽喳喳说着话。

  “父亲,辰安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次女杨佩凤问。

  杨辰安作为嫡长子,留在洛阳,但今日被皇帝召进宫陪宴了。

  “晚些就回来。”

  杨子灿摸摸她的头。

  “想哥哥了?”

  “想!”

  杨佩凤点头:

  “也想娘,想李贤姨娘,想辰俊哥哥……”

  杨子灿心中微软。

  他何尝不想?

  只是有些路,必须走;有些分离,必须承受。

  “等爹爹忙完手头的要紧事情,父亲带你们去粟末地。”

  他承诺。

  “真的?”

  孩子们眼睛亮了。

  “真的。”

  正说着,胡图鲁来报。

  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高福,捧着个食盒:

  “陛下赐魏王‘守岁宴’一席,说是……家宴。”

  食盒打开,是几样精致的菜肴,还有一壶酒。

  “陛下还说,”高福压低声音,“多谢魏王这些年的教导。陛下……长大了。”

  杨子灿怔了怔,忽然笑了。

  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

  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终于要自己飞了。

  “替我谢陛下。”

  他说:

  “告诉陛下,飞得高时,别忘了看看脚下的土地。”

  高福似懂非懂,还是应下了。

  送走高福,杨子灿走到院中。

  夜空中,繁星点点,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如银河倾泻。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宏福寺的除夕钟,一百零八响,祈愿天下太平。

  “又是一年啊。”

  他轻声叹息。

  身后,温璇为他披上大氅:

  “夫君在想什么?”

  “想这天下,想这江山,想……未来。”

  杨子灿握住她的手:

  “璇儿,你说我做的这些,对吗?”

  温璇靠在他肩上:

  “夫君做的事,妾身不懂。但妾身知道,夫君心里装的是百姓,是苍生。

  只要初心不改,对错……自有后人评说。”

  是啊,自有后人评说。

  杨子灿望着星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的迷茫与惶恐。

  那时候的他,只想活下去,只想保护好身边的人。

  不知不觉,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脚下的路越走越远。

  但他不后悔。

  这条路,他选对了。

  “夫君看!”

  杨吉儿忽然指着天空。

  一道流星划过夜幕,拖出长长的光尾,消失在东南方向。

  “是吉兆呢。”

  温璇轻声道。

  杨子灿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吉兆,是玄奘船队上灰影暗手发出的次第信号火箭。

  按照约定,抵达倭国安全后,会在除夕夜发射一枚特制的“烟花”。

  船队到了。

  那么,李秀宁,你也到了吗?

  他望着东南方,心中默默道:

  “秀宁,等我。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完,就去接你和孩子。”

  “我们一家……终会团聚。”

  夜空下,洛阳城的灯火渐次熄灭,百姓们进入梦乡。

  而千里之外的海上,三艘大隋使船正缓缓驶入难波津。

  新的篇章,即将开启。

  二

  洛阳,正月朔。

  永安五年的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透。

  昨夜守岁的烟火气还没散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硝烟味,混合着积雪的清新。

  洛阳城从沉睡中缓缓醒来,各坊的坊门吱呀呀打开,更夫敲完最后一趟梆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补觉。

  按照惯例,正月初一要大朝贺。

  五品以上官员,各国使节,宗室勋贵,都要入宫向皇帝拜年,领“岁赐”,参加宫宴。

  可今年,宫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辰时初刻,乾元殿前广场。

  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穿着崭新的朝服,在寒风里冻得脸色发青,却没人敢抱怨。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等着宫门开启的钟声。

  “铛——铛——铛——”

  钟鸣九响,宫门缓缓打开。

  司礼太监高唱:

  “百官入朝——”

  队伍缓缓移动。

  走过应天门,过永泰门,至乾元殿前丹陛下,再次列队。

  杨侑今日穿着最隆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通天冠,端坐御座。

  珠帘后,萧太后的身影依旧在,但帘子比往日厚了些,看不清面容。

  “兴——”

  司礼太监拖长声音。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皇太后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拜贺声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平身。”

  杨侑的声音透过冕旒传来,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却多了几分沉稳。

  接下来是繁琐的礼仪。

  宗室王公、文武百官、各国使节依次上前贺拜,献上贺表、贡礼。

  杨侑一一赐酒,说些“卿等辛劳”“共保太平”的套话。

  轮到云定兴时,殿内气氛微妙起来。

  云定兴今日穿着簇新的紫色官袍,金袋,精神焕发。

  他大步上前,跪拜行礼:

  “臣光禄大夫、政事堂参知政事云定兴,恭祝陛下新年康泰,大隋国运昌隆!”

  一连串头衔,尤其是最后那个“政事堂参知政事”,他咬得格外重。

  三天前,腊月二十九,皇帝正式下旨。

  准云定兴入政事堂,参知政事。

  但同时,要他辞去右屯卫将军一职,由贺娄蛟兼领。

  云定兴接了旨,表面上恭顺,心里却憋着火。

  右屯卫将军虽然只是个虚衔,但掌宫禁宿卫,地位尊崇。

  辞了这个,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就大打折扣。

  可太后劝他:先入阁,掌实权。军权的事,徐徐图之。

  于是他忍了。

  “云卿平身。”

  杨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酒。”

  内侍端上金杯御酒。

  云定兴接过,一饮而尽,高声道:

  “谢陛下!”

  退下时,他目光扫过文班首位的杨子灿。

  杨子灿今日穿着王公常服,站在武将首位,眼帘低垂,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装!

  云定兴心中冷笑。等老夫在政事堂站稳脚跟,有你好看的。

  朝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结束时,已近午时。

  按照惯例,接下来是宫宴。

  可杨侑却起身道:

  “朕体乏,宫宴由太后主持。众卿自便。”

  说完,竟径自离开了。

  百官面面相觑。

  皇帝提前离席,这可是头一遭。

  珠帘后,萧太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皇帝既乏,便歇着吧。宴席照旧,众卿随哀家移步麟德殿。”

  一场本该喜庆的宫宴,就这么蒙上了阴影。

  三

  麟德殿里,炭火烧得通红。

  菜肴流水般端上来,乐师奏着雅乐,舞姬翩翩起舞。

  可气氛却始终热闹不起来。

  百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时瞟向主位上的萧太后,以及她下首的云定兴。

  云定兴此刻正被一群官员围着敬酒,满脸红光,谈笑风生。

  “云公入阁,实至名归啊!”

  “今后还望云公多多提携!”

  “云公,下官敬您一杯!”

  恭维声此起彼伏。

  云定兴来者不拒,酒一杯杯下肚,话也越来越豪迈:

  “诸位放心,云某既入政事堂,必当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

  不远处,萧瑀独自坐在席上,慢慢喝着酒,眉头紧锁。

  他弟弟萧珣凑过来,低声道:

  “兄长,你看云定兴那样子……”

  “小人得志。”

  萧瑀冷冷道。

  “兄长何不……”

  萧珣做了个手势。

  萧瑀摇头:

  “太后在,陛下又……唉。”

  他叹了口气。这些日子,皇帝的变化他看在眼里。

  那孩子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可也变得更沉默,更阴郁。

  昨日他去甘露殿求见,皇帝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了。

  这是从前没有过的。

  “萧相。”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萧瑀抬头,见是杨子灿端着酒杯过来了。

  “魏王。”

  萧瑀起身。

  两人走到殿角僻静处。

  杨子灿看着远处被众人簇拥的云定兴,轻声道:

  “萧相觉得,云公能担得起辅政之责吗?”

  萧瑀苦笑:

  “魏王何必问老夫?您不是已经……准了吗?”

  “准,是因为不得不准。”

  杨子灿转着酒杯:

  “太后要准,陛下……似乎也想准。我若硬拦,反落个专权的名声。”

  “那魏王就甘心?”

  “甘心不甘心,不重要。”

  杨子灿目光深远:

  “重要的是,大隋的江山不能乱。云定兴要权,我给。但若他拿不稳,摔了,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萧瑀心中一动:

  “魏王的意思是……”

  “萧相看着便是。”

  杨子灿饮尽杯中酒,转身离去。

  “对了,开春后,我要出趟远门。朝中之事,还望萧相多费心。”

  “出远门?”

  萧瑀一愣:

  “去哪儿?”

  杨子灿没回答,身影已没入人群中。

  萧瑀站在原地,心中翻腾。

  出远门?

  在这个时候?

  魏王到底在谋划什么?

  正想着,云定兴端着酒杯过来了,满脸笑容:

  “萧相,怎么独自在此?来来来,云某敬您一杯!”

  萧瑀压下心中疑虑,换上公式化的笑容:

  “云参政客气了。”

  两人碰杯。

  云定兴压低声音:

  “萧相,日后同在政事堂,还望多多指教。有些事……咱们可以多商量。”

  话里的拉拢之意,再明显不过。

  萧瑀心中冷笑,面上却道:

  “云参政说笑了。萧某老朽,只求安稳度日罢了。”

  “萧相过谦了。”

  云定兴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去应付其他官员了。

  萧瑀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杨子灿离去的方向,忽然觉得,这麟德殿温暖如春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

  四

  甘露殿里,炭火也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冷。

  杨侑已经脱了沉重的衮服冕冠,只穿一件素色常服,坐在窗边。

  窗外是厚厚的积雪,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高福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从乾元殿回来,陛下就一直这样坐着,不说话,不吃饭,也不让人伺候。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仿佛魂魄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陛下,”高福终于忍不住,小声劝道:

  “您从早上到现在还没用膳,要不……”

  “朕不饿。”

  杨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高福不敢再劝。他伺候陛下这么多年,从没见陛下这样过。

  从前陛下虽然也沉默,也会发脾气,但那股少年人的鲜活气还在。

  可现在的陛下,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看不透的暗流。

  “高福。”

  杨侑忽然开口。

  “奴才在。”

  “你说,当皇帝……有意思吗?”

  高福吓得噗通跪下: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真龙天子,万民之主,这是天大的福分啊!”

  “福分?”

  杨侑笑了,笑容里满是嘲讽。

  “朕怎么觉得,是诅咒呢?”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

  空旷的大殿里,他的身影显得格外瘦小孤单。

  “朕从小就被关在这宫里,读书、习武、学政务。太后说,朕将来要当皇帝,要担起江山社稷。朕信了,努力学,拼命学。”

  他慢慢踱步,声音在殿内回荡:

  “可等朕真的当了皇帝,才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朕批的奏章,是政事堂拟好的;朕下的旨意,是太后或姑丈点头的;朕见的大臣,说的都是套话;朕娶的妻子,是太后选的……”

  他停下脚步,看向高福:

  “就连朕能不能有孩子,都成了朝堂上博弈的筹码。高福,你说,朕这个皇帝,算什么?”

  高福以头触地,浑身颤抖:

  “陛下……陛下息怒啊!”

  “朕没怒。”

  杨侑声音依旧平静:

  “朕只是……累了。”

  他走回窗边,重新坐下。

  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昨夜,云贵妃来陪朕守岁。”

  他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

  “她说,等开春天暖了,想跟朕一起出宫走走。去洛水边看柳,去西市吃糖人,像寻常夫妻那样。”

  高福抬起头,小心地问:

  “那陛下……答应了吗?”

  “朕答应了。”

  杨侑淡淡道:

  “可朕知道,太后不会准。就算太后准了,那些御史也会上疏劝谏,说什么‘天子不宜轻出’‘有损威仪’。最后,还是去不成。”

  他转过头,看着高福:

  “高福,朕有时真想……一走了之。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当个普通人,过普通日子。”

  高福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万万不可啊!这江山社稷……”

  “江山社稷……”

  杨侑喃喃重复。

  “是啊,江山社稷。为了这四个字,朕就得在这牢笼里关一辈子。”

  殿内陷入死寂。

  良久,杨侑站起身:

  “传膳吧。朕……饿了。”

  “是!是!”

  高福连滚爬爬地出去吩咐。

  杨侑重新望向窗外。

  雪光刺眼,他却眯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结,慢慢坚硬。

  像冰,也像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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