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牝鸡司晨终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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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一个月后,真腊腹地,吴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吴哥窟巨大的石塔上,把整座神庙染成了温暖的金色。

  这是一座令人震撼的建筑。

  外围是宽阔的护城河,河面如镜,倒映着神庙的轮廓。

  穿过长长的石桥,是雄伟的城门,门楣上雕刻着印度教的神话故事。

  搅拌乳海、天神与阿修罗的战斗、毗湿奴的种种化身。

  进入神庙,是层层叠叠的回廊、殿堂、宝塔。

  墙壁上满是浮雕,讲述着《罗摩衍那》《摩诃婆罗多》的史诗,也有真腊王朝的历史、战争、市井生活。

  浮雕工艺精湛,人物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石头里走出来。

  长孙无忌站在主殿前的广场上,仰望着中央那座高达六十五米的莲花塔。

  他身边,除了王铁锤和丘行恭,还有一位特殊人物。

  吴哥窟的大祭司,梵名“苏利耶跋摩”,意为“太阳之王”。

  一个七十多岁的婆罗门,须发皆白,眼神深邃。

  “这座神庙,建了多久?”

  长孙无忌问。

  苏利耶跋摩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回答:

  “从苏利耶跋摩二世陛下开始,到阖耶跋摩七世陛下完成,历时……三十七年。”

  “动用民夫三十万,象五千头,耗尽了真腊三代国库。”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如今王朝衰败,神庙荒芜,香火不再……真是世事无常。”

  长孙无忌沉默。

  他能理解老祭司的心情。辉煌的文明,宏伟的建筑,最终抵不过时间的侵蚀和王朝的兴替。

  “祭司大人。”

  他转过身,郑重地说:

  “我以粟末地真腊省总督的名义承诺:吴哥窟将得到永久保护。我们会拨专款修缮,会派工匠维护,会禁止任何破坏。”

  “这里不仅是真腊的瑰宝,也是全人类的遗产。”

  苏利耶跋摩眼睛一亮:

  “当真?”

  “当真。”

  长孙无忌指向远处正在搭建的工棚:

  “你看,我的工程队已经进驻。”

  “第一步是清理杂草、疏通排水;第二步是修补破损的石材;第三步是建立日常维护制度。”

  “另外——”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

  “我准备在这里设立‘吴哥佛教研究院’,聘请您为院长,年俸三百贯。”

  “研究院的职责是保护文物、研究历史、培养学者。”

  “您,觉得如何?”

  苏利耶跋摩颤抖着接过文书。

  虽然看不懂汉字,但他能感受到那份诚意。

  “现在的汉人……和以前那些中原来的征服者,不一样。”

  他喃喃道。

  “因为我们知道,毁灭文化是最愚蠢的事。”

  长孙无忌笑了笑:

  “文化就像种子,埋在地下,时机到了就会发芽。”

  “我们要做的,是保护好土壤,等待它再次开花。”

  二

  正说着,王铁锤施施然地走来,脸色有点奇怪。

  “总督,出事了。”

  “什么事?”

  “暹罗那边有动静。”

  “有司回报,暹罗王拉玛铁波一世听说我们进入真腊,集结了三万兵马,正向边境移动。扬言要‘驱逐汉人,恢复暹罗传统疆域’。”

  长孙无忌眉头一皱。

  暹罗,就是后世的泰国),真腊的北方强邻,两国历史上打打和和几百年。

  现在粟末地介入,暹罗王自然坐不住了。

  “兵力对比如何?”

  丘行恭是个杀才出身,即使现在要转做文官,但是对于冲杀作战还是兴趣不减。

  只见他着急的样子,就是在担心作战的规模和过瘾程度,至于输赢他根本不担心。

  “我们目前在真腊的驻军,一万一千名,加上阇耶跋摩的能战部众,不超过一万五千人。”

  “暹罗是三万,而且有战象三百头无数。”

  王铁锤顿了顿:

  “更麻烦的是,暹罗人擅长丛林战,熟悉地形。我们如果硬拼,胜算……”

  虽然这样说,王铁锤的眼光中难掩嗜血的兴奋和悸动。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谁说我们要硬拼?”

  “王将军不必打马虎眼,即使硬拼,他们也不是对手。”

  “不过,硬碰硬的欺负人,那是最后的手段,不是上策!”

  他看向苏利耶跋摩:

  “祭司大人,您在暹罗王室中,可有熟人?”

  苏利耶跋摩一愣:

  “老朽的师弟,在暹罗宫廷担任国师,名叫波罗摩苏罗……”

  “太好了!”

  长孙无忌一拍手:

  “麻烦您写一封信,邀请您的师弟来吴哥做客。”

  “就说……汉人总督仰慕暹罗文化,想请教佛法,顺便谈一笔大生意。”

  “生意?”

  “对,生意。”

  长孙无忌眼中闪着光:

  “暹罗不是缺盐吗?我们有海盐,可以低价卖给他们。”

  “暹罗不是想要丝绸瓷器吗?我们可以开通商路,让他们用稻米、木材、象牙来换。”

  “暹罗不是一直想打通湄公河航道吗?我们可以合作修码头、开运河。”

  他越说越快:

  “打打杀杀多没意思?大家一起发财不好吗?”

  “暹罗王要是聪明,就该知道:和我们合作,能赚大钱;和我们打仗,只会劳民伤财,最后什么都得不到。”

  王铁锤和丘行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佩服。

  这一招,叫“釜底抽薪”。

  你不是要打我吗?我偏不跟你打。我跟你做生意,让你舍不得打我。

  苏利耶跋摩也明白了,连连点头:

  “老朽这就写信!我那师弟在暹罗王面前说得上话,一定能把总督的意思传到。”

  “有劳了。”

  长孙无忌拱手。

  等苏利耶跋摩离开,王铁锤小声问:

  “总督,万一暹罗王不吃这一套呢?”

  “那就打呗。”

  长孙无忌说得轻描淡写:

  “不过不是我们打,是让占族人打。”

  “占族?”

  “对。我已经跟因陀罗跋摩谈好了:如果暹罗来犯,他会从海上袭击暹罗沿海,牵制暹罗兵力。”

  “作为交换,我答应开通占城-金边-吴哥的商路,让占族商人独家经营香料贸易。”

  王铁锤恍然大悟:

  “这是……驱虎吞狼?”

  “不,这叫平衡术。”

  长孙无忌看向远方,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吴哥窟隐入暮色,只有轮廓还隐约可见。

  “南洋这片土地,民族众多,矛盾复杂。我们要做的不是征服所有人,而是成为所有人的朋友——或者说,成为所有人都需要的人。”

  “我们需要高棉人种田,需要占族人航海,需要暹罗人提供木材……反过来,他们也需要我们提供的盐、铁、技术和市场。”

  “互相需要,才能长久。”

  他转过身,朝神庙深处走去:

  “走吧,今晚住在吴哥窟。我想看看,月光下的神庙是什么样子。”

  三人跟上。

  夜色渐浓,星光升起。

  吴哥窟在月光中显得更加神秘、庄严。

  长孙无忌坐在回廊的石阶上,看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杨子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真正的统治,不是让人害怕你,而是让人离不开你。”

  他现在,有点懂这句话的意思了。

  三

  当长孙无忌在吴哥窟赏月时,万里之外的洛阳城,正在酝酿一场风暴。

  永安六年十二月廿三,冬至。

  按照礼制,皇帝要在这一天祭天,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但今年的冬至大典,气氛诡异。

  紫微宫承天门外,百官早已列队等候。

  三品以上着紫袍,五品以上着绯袍,七品以上着绿袍,九品着青袍。文武分列左右,文官以尚书令(名义上是杨子灿,实际由萧瑀代行)为首,武官以上柱国来护儿为首。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消息:皇帝会不会出现?

  自从半年前杨侑“病重”,就再未公开露面。

  魏王杨子灿惨,在外巡边近两年迟迟未归。

  朝政由萧皇太后垂帘,政事堂实际运作。

  但祭天这种大典,按祖制必须皇帝亲自主持,太后不能代劳。

  如果皇帝今天还不出现,那就只有一个解释:皇帝已经病到无法下床,甚至……

  没人敢往下想。

  辰时三刻(早上八点),宫门缓缓打开。

  出来的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后,而是一个面生的太监,捧着一卷黄绫。

  “圣旨到——”

  太监尖着嗓子喊:

  “陛下圣体欠安,无法亲临祭天。特命皇太后代为主持。百官叩拜——”

  一片哗然。

  太后主持祭天?

  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萧瑀眉头紧皱,上前一步。

  “公公,祖制规定,祭天必须天子亲为。太后虽尊,终究不是皇帝,如何能代?”

  太监冷笑:

  “萧相,这是陛下的旨意。您是要抗旨吗?”

  “臣不敢。但请公公出示陛下手谕,或让臣等面见陛下,确认圣安。”

  “陛下静养,不见外人。”

  “那臣请见太后。”

  “太后正在准备祭天,没空见您。”

  太监态度强硬。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来护儿按捺不住,站出来喝道:

  “陛下到底怎么了?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近一年不露面,现在连祭天都不来,你们把陛下怎么了?!”

  的确,上一次还是永安六年初的大朝会上,瘦削嶙峋,双目无神,基本没说话。

  所以,来护儿的这话很重,也是忠君体国之言。

  太监脸色一变:

  “来大将军,慎言!您这是诽谤皇室!”

  “老子就诽谤了怎么着?!”

  来护儿是武将出身,脾气火爆:

  “今天见不到陛下,谁也别想祭这个天!”

  他一带头,武将队列里站出好几个人。

  左武卫大将军丘和、右骁卫大将军周法尚、左屯卫大将军贺娄蛟(虽然人在潼关,但他的副将代表出席)……

  文官队列也骚动起来。

  裴矩、苏威、杨义臣交换眼色,都没说话。

  他们老谋深算,知道这时候一帮大佬全出头不合适,就成逼宫了。

  但年轻的官员忍不住了。

  御史台的一个七品御史站出来,朗声道:

  “臣请见陛下!若陛下确实无法亲临,请太后出示陛下亲笔诏书,并说明病因、太医诊断、用药详情。”

  “否则,臣怀疑有人挟制天子,祸乱朝纲!”

  这话更狠。

  直接指控太后“挟制天子”。

  太监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来人,把这个狂徒拿下!”

  几个禁军上前。

  “我看谁敢!”

  来护儿拔剑,挡在御史面前。

  来护儿,和魏王杨子灿一样,都是上柱国,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他身后的武将们,虽然没剑,也纷纷跟在来老爷子身后。

  殿值禁军们,一下愣住了,不敢上前。

  僵住了。

  但紧张场面,也一触即发。

  四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女声从宫门内传来:

  “都住手。”

  萧皇太后,终于出来了。

  今天,她穿着隆重的朝服。

  一下子,所有眼明的大臣惊呆了。

  按照常理,太皇太后的礼服,有着明确的规制要求。

  服位, 位崇坤极,礼同天帝。着于祭天地、享太庙、受群臣朝贺、临轩册命之典。

  首服, 髲鬄为髻,覆以博鬓,饰花树十二钿。钿以黄金为基,嵌玳瑁、翡翠、珊瑚、明珠,作四季花枝之形。左右博鬓各垂珠珥,珥系白玉双瑱,行步雍雍,清响振玉。额间佩山题金博山,缀垂珠旒,以示弗视非礼。

  主服,袆衣,色取深青,象坤道之厚载;织成文绣,彰母仪之光明。

  其制,五类。

  衣式,交领右衽,广袖逶迤,裙裾曳地三尺,以彰端肃。

  纹章,衣身遍织翚翟之纹。翟羽五彩,赤质缀金,自肩而下,分行十二,每行翟十有二。翟皆衔珠绶,展翅昂首,间以五彩云霞、宝相花蔓,经纬皆隐金线。

  缘饰,领、襟、袖、裙诸缘,皆以朱罗为地,上蹙金彩,绣重雉、华虫、宗彝三章,章各有序。裾边缀珍珠络,步则微芒流动。

  中单, 素纱为之,朱罗縠领,绣以黼纹,隐现于袆衣之交领处,如月映霞光。

  蔽膝, 随裳色,深青。上织青质翟纹二章,缘以朱锦,系于大带,垂于膝前,昭其恭谨。

  大带、革带、佩绶,也各有标准之制。

  大带,以青绨为之,饰朱锦镶边。上束于腰,下垂及裾。

  革带,青鞓金装,佩白玉双环,以悬瑀、琚、冲牙之组佩,行止有玉鸣之节。

  绶,深青色绶带,织成玄、黄、赤、白、缥、绿六彩,间以双佩玉环,纳于绶囊,悬于右腰。

  舄履,青袜金舄,亦是一定之规。

  舄以赤色皮革为底,翘头覆以青绫,饰以金云纹,内贯木笏,使步履端稳,如承宗庙。

  服境与威仪,绝对要分毫不差。

  临朝典则,太皇太后服之升御座。十二花树映朝日,翟羽摇光动星辰。珠旒垂面而天颜肃穆,玉佩鸣阶而殿宇增肃。礼官赞拜,不道名号;群臣俯伏,皆称“陛下”。

  此服非惟锦绮之盛,实乃礼极人伦之贵,德配乾坤之重。

  其章纹之备,器用之隆,与天子衮冕相辉,共彰隋之朝仪,亦见孝治天下、尊崇母范之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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