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人称“牛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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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军人主政的时代,正式开始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黑暗。

  比萧瑾时代更黑暗。

  萧瑾虽然狠,但她好歹是个女人,有时候还会心软,还会犹豫,还会听人劝。当年处理周司膳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只关了周司膳,没有杀她。

  当年处理那些反对她称帝的大臣的时候,她也犹豫过,最后也只是流放了一部分,关押软禁了大部分,但真杀的屈指可数。

  但陈棱和杜伏威不同。

  他们是军人。

  陈棱出身将门,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生死。对他来说,杀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杜伏威更狠。他是齐州章丘人,出身贫苦农民,说白了就是“贱民”。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给地主家放过牛,要过饭,后来实在活不下去,才跟着人落草为寇,当了造反头子。

  造反头子是什么人?

  是刀口舔血的人。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是杀人不眨眼的人。

  他在山东造反的时候,攻州破县,杀人如麻。那些反抗他的官员,被他抓住,活活剥皮抽筋。那些不听话的百姓,被他砍头示众。那些不服他的势力,被他灭门屠村。

  杨广当年在江都之乱后的秘密北归的途中招降他的时候,他已经是江南地区除了萧铣之外最大的造反头子,手下有十几万人。

  现在,他坐在洛阳城里,掌管着整个天下。

  杀起人来,他会手软吗?

  不会。

  第一个遭殃的,是百姓。

  陈棱和杜伏威要养兵。

  五万禁军,每天要吃要喝要发饷。一个月下来,光粮食就要十五万石,铜钱就要三十万贯。这还只是最基本的开销。还有兵器要打造,铠甲要修补,马匹要喂养,营房要修缮——哪一样不要钱?

  但国库早就空了。

  萧瑾临死前,国库里只剩下不到十万贯钱,粮食不到五万石。官员的俸禄欠了四个月,禁军的军饷欠了三个月,各地赈灾的钱粮断了两个月。

  钱从哪来?

  从百姓身上来。

  加税。加赋。加捐。加派。

  田赋加三成,丁税加两成,盐税翻一番,酒税翻两番。

  还有什么“剿匪捐”“平乱费”“助饷银”“军需款”“城防费”——名目繁多,花样百出。

  杜伏威对这些最在行。当年在山东造反的时候,他就是靠这些名目,从百姓手里抢钱抢粮。现在当了朝廷大员,用起来更是得心应手。

  洛阳府的差役,每天拿着账簿,挨家挨户收钱。

  “王老四,你家田赋还差二斗粮,什么时候交?”

  王老四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差爷,行行好,我家实在没粮了。去年的收成本来就不好,今年又加了这么多税,我全家老小都快饿死了……”

  “饿死?”差役冷笑,“饿死也得交税。不交税,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就得杀头。你选吧。”

  王老四哭了。

  他卖了家里最后一只鸡,最后一只鸭,最后一口锅,凑了半斗粮,还不够。

  差役等不及了,直接冲进他家,把最后一点粮食抢走,把他老婆的银簪子也抢走了。

  王老四的老婆哭着喊着,追出去,被差役一脚踹倒在地。

  王老四抱着老婆,看着空荡荡的家,欲哭无泪。

  “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旁边的人赶紧捂住他的嘴:

  “老四,别说了!让人听见,要杀头的!”

  王老四瞪着眼:

  “杀头?杀头也比饿死强!”

  但最终,他还是没敢再说。

  因为他隔壁的老张,前几天就是因为说了句“朝廷太黑了”,被禁军抓走,至今生死不明。

  老张的老婆每天跪在城门口,等着丈夫回来。但等来的,只有一具尸体。

  老张被杀了。

  罪名是:“诽谤朝政”。

  他的脑袋,挂在城门上,风吹日晒,乌鸦啄食。

  老张的老婆疯了。

  她每天抱着一个枕头,说是她的丈夫,在街上走来走去,逢人便说:“我丈夫没死,他回来了,他回来了……”

  没人敢管她。

  因为管她的人,都被抓走了。

  洛阳城外的农民,日子更惨。

  屈突盖和孙伏伽早被剥夺官职,放到了闲职上,只能干瞪眼。

  陈棱和杜伏威的军政府,不仅要收税,还要收粮。

  “军粮征购”——这是官方的说法。

  但实际上,就是抢。

  禁军开着大车,冲进村子里,见粮就抢,见钱就拿,见女人就抓。

  “这是朝廷的军粮,谁敢拦着,以谋反论!”

  农民们跪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年的辛苦,被一车车拉走。

  有人不服,冲上去理论,被一刀砍倒。

  有人想跑,被一箭射死。

  有人想反抗,被当场打死。

  一个村子,一百多户人家,一天之内,粮食全没了,钱全没了,女人也没了。

  剩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在废墟上哭泣。

  “老天爷啊,你睁睁眼吧!”

  但老天爷没睁眼。

  第二天,禁军又来了。

  “昨天交的不够,今天再交。”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没有?那就把人带走。男的充军,女的充妓,孩子卖为奴隶。”

  就这样,一批批百姓被带走,一批批家庭被拆散。

  洛阳城外,尸骨遍野。

  洛阳城内,饿殍满地。

  第二个遭殃的,是官员。

  陈棱和杜伏威不信任文官。

  在他们眼里,文官都是废物。只会耍嘴皮子,只会写奏折,只会争权夺利。真正能办事的,一个都没有。

  他们信任的,只有自己的亲信,自己的部下,自己的兄弟。

  那些跟着他们出生入死的将领,那些在战场上流过血的士兵,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这些人,才是他们信得过的人。

  于是,各级衙门里,文官被撤换,武将上位。

  洛阳府的新府尹,是陈棱的一个亲信,姓牛,名金宝,人称“牛一刀”。

  为什么叫“一刀”?

  因为他审案子,从来不用第二刀——第一刀就把人砍了。

  “牛府尹,这个案子还没查清楚……”

  “查什么查?我看着像贼,就是贼。拉出去砍了。”

  “牛府尹,这个人只是欠了税,不至于杀头吧?”

  “欠税不交,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就得杀头。拉出去砍了。”

  “牛府尹……”

  “你也想砍?”

  “不不不,下官告退。”

  短短一个月,牛一刀砍了一百多颗人头。

  洛阳府的大牢里,人满为患。菜市口的血迹,从来没干过。

  税收不上来,就去抢。案子判不下来,就去打。百姓不服,就去杀。

  这就是“军人主政”。

  河南道的新观察使,是杜伏威的一个亲信,姓钱,名通海,人称“钱扒皮”。

  为什么叫“扒皮”?

  因为他收税,能把你一层皮扒下来。

  “钱观察,今年的税已经交了,怎么还要交?”

  “那是正税,这是杂税。杂税也要交。”

  “钱观察,杂税交了,怎么还有捐?”

  “那是正捐,这是附加捐。附加捐也要交。”

  “钱观察,附加捐交了,怎么还有费?”

  “那是官府费,这是衙门费。衙门费也要交。”

  百姓们被他扒了一层又一层,最后连裤子都扒光了。

  有人实在交不起,他就把人抓起来,关进牢里,让家人拿钱来赎。

  家人拿不出钱,他就把人卖掉。

  男人卖去当奴隶,女人卖去当妓女,孩子卖去当仆人。

  一个月下来,他卖了三百多人,赚了两万多贯。

  这些钱,一半上交枢密院,一半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裴矩和苏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但他们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裴矩曾试着劝陈棱:“陈枢密,这样下去,民心尽失啊。”

  陈棱看着他,笑了:“裴公,民心?民心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当兵打吗?杨子灿有民心,可他还没打进洛阳呢。我有兵,有城,有刀。刀能杀人,民心能杀人吗?”

  裴矩沉默了。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讲不通。

  苏威也试着劝过杜伏威:“杜尚书,您也是穷苦人出身,应该知道百姓的苦。这样搜刮下去,会逼反他们的。”

  杜伏威看着他,眼神复杂。

  “苏公,您说得对。我是穷苦人出身,我知道百姓的苦。可您知道吗?当年我在山东造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现在轮到别人活不下去了,他们会干什么?”

  苏威愣住了。

  杜伏威叹了口气:“他们会造反。可他们造反,打的是谁?是朝廷。朝廷是谁?是我。他们造反,我就得镇压。镇压就要杀人。杀人就会结仇。结了仇,就得杀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轻声道:“苏公,这就是命。我当年被人逼得活不下去,造了反。现在轮到别人被我逼得活不下去,造我的反。一报还一报,躲不掉的。”

  苏威沉默。

  他知道,杜伏威说的是实话。

  可这实话,太残酷了。

  第三个遭殃的,是军队。

  陈棱和杜伏威虽然都是军人,但他们也不信任别的军人。

  他们怕别人学他们,也来个“清君侧”,把他们干掉。

  所以,他们开始清洗军队。

  凡是跟他们不是一条心的,杀。凡是跟杨子灿有联系的,杀。凡是声望太高、威胁太大的,杀。

  左武卫的大将军王雄诞,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跟着杜伏威打了十几年仗,立过无数战功。士兵们提起他,都竖大拇指。

  陈棱觉得他威胁太大。

  “老杜,王雄诞这个人,你怎么看?”

  杜伏威想了想:“是个好将军。”

  “好将军?”

  陈棱冷笑,“好将军有时候比坏将军更危险。他的威望太高了,士兵们都听他的。万一哪天他不听话,咱们怎么办?”

  杜伏威沉默了。

  他知道,陈棱说的是对的。

  王雄诞威望太高了。高到可以一呼百应。高到可以随时拉出一支队伍。高到可以威胁他们的地位。

  “那……怎么办?”

  陈棱想了想:

  “调走。把他调去守皇陵。”

  杜伏威皱眉:

  “守皇陵?那不是羞辱他吗?”

  “羞辱怎么了?”

  陈棱冷笑,“羞辱也得去。不去,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谋反就得杀头。”

  王雄诞接到调令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守皇陵?

  那是给那些犯了错的官员准备的闲差。是养老的地方。是等死的地方。

  他王雄诞,打了半辈子仗,立了无数战功,最后要去守皇陵?

  他不服。

  他去找杜伏威。

  “杜尚书,末将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调去守皇陵?”

  杜伏威看着他,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王将军,你没犯错。但……有人觉得你太厉害了。”

  王雄诞愣住了。

  太厉害了?太厉害了也是错?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调职,这是清洗。

  陈棱和杜伏威,要清洗所有可能威胁他们的人。

  而他就是其中之一。

  “杜尚书,末将明白了。”他苦笑,“末将这就去守皇陵。”

  他转身要走。

  “等等。”杜伏威叫住他。

  王雄诞回过头。

  杜伏威从怀里掏出一包银子,塞到他手里。

  “王将军,拿着。路上用。”

  王雄诞看着那包银子,眼眶红了。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但第二天,有人告发他,说他临走前说了几句牢骚话,说陈棱和杜伏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陈棱大怒。

  “抓起来!杀!”

  王雄诞被抓进天牢。

  三天后,他被处死。

  罪名是:“怨望朝廷”。

  临刑前,他仰天长叹:

  “我王雄诞打了半辈子仗,立了无数战功,最后落得这个下场。早知如此,当初不如跟着杨子灿干了!”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王雄诞死了。

  右武卫的大将军阚棱,是杜伏威的老部下,一直跟着杜伏威打天下。两人一起出生入死,一起喝酒吃肉,一起称兄道弟。

  杜伏威信任他。

  但陈棱不信任他。

  “老杜,阚棱是你的人,但不是我的人。万一哪天他不听话,怎么办?”

  杜伏威沉默。

  “老杜,我知道你重感情。但感情这东西,有时候会害死人。阚棱手里有兵,有威望,有地盘。他要是反了,咱们怎么办?”

  杜伏威还是沉默。

  “老杜,你想想,阚棱要是反了,你能制住他吗?”

  杜伏威想了很久,最后摇头。

  “那怎么办?”

  陈棱说:“调走。把他调去守粮仓。”

  杜伏威犹豫了很久,最后点头。

  阚棱被调去守粮仓。

  从一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变成一个看仓库的小吏。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已经凉了。

  他跟了杜伏威二十年,出生入死,流过血,负过伤,立过功。最后,换来的是一个粮仓。

  阚棱走了。

  临走前,他去找杜伏威,想最后说几句话。

  但杜伏威不见他。

  只是让人带了一句话:

  “阚将军,好好干。以后还有机会。”

  阚棱笑了。

  笑得很苦。

  “以后?还有以后吗?”

  他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杀来杀去,禁军里换了一茬又一茬。

  但换上来的人,就真的忠诚吗?

  未必。

  只是不敢说话而已。

  第四个遭殃的,是小皇帝。

  萧承嗣,萧瑾的儿子,今年一岁多。

  他还不会说话,还不会走路,还什么都不懂。

  但他是皇帝。

  是大周的正统。

  是陈棱和杜伏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工具。

  既然是工具,就不需要当人看。

  他被关在宫里,由陈棱的人看管。

  奶娘换了一批又一批,宫女换了一茬又一茬,宦官换了一拨又一拨。

  没有人关心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

  他只是一个摆设。

  一个吉祥物。

  一个可以随时替换的棋子。

  有一天,奶娘喂他吃饭,他不想吃,哭了起来。

  奶娘不耐烦,打了他一巴掌。

  一岁多的孩子,被打得脸都肿了,哭得更凶了。

  奶娘又打了一巴掌。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扔出去!”

  孩子不敢哭了。

  他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爱他。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母亲死了,他的父亲不知道是谁,他的身边只有一群凶巴巴的人。

  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无辜的孩子。

  陈棱和杜伏威,用小皇帝的名义,发号施令,调兵遣将,征粮征税,杀人放火。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杀谁就杀谁。

  谁敢反对,就是“反对陛下”,就是“谋反”,就是死路一条。

  这就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就是军人主政的时代。

  比阿布前世历史上唐之后的五代十国还要魔幻、混乱和黑暗,还要残酷,还要可怕。

  百姓们每天活在恐惧中,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官员们每天活在恐惧中,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保住脑袋。

  士兵们每天活在恐惧中,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回家。

  只有陈棱和杜伏威,坐在政事堂里,喝着茶,看着地图,筹划着下一步。

  裴矩和苏威坐在角落里,批着奏折,一言不发。

  他们看着这一切,心里在滴血。

  但他们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窗外,寒风呼啸。

  洛阳城的冬天,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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