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烛火通明,茶已烹过两巡。
黑衣弟子垂手立在四角,连大气都不敢出,不是因为规矩严苛,而是厅堂正中那张花梨木长桌前,坐着一座活着的山岳。
那人端正坐着,竟比寻常人站着还要高出半截。
他的肩背宽阔如城门,两条小臂搁在桌沿,粗得赛过旁人的大腿。脸上,覆盖着厚实的黑铁面具,只露一双沉如寒潭的眼。
黑衣三队队长,擎天一柱,蒯通天。
他面前横搁着一根镔铁棍,棍身乌沉,布满粗粝锤纹,粗得不像人手能握的兵器。
伺候茶水的弟子端着铜壶,战战兢兢凑近,那山岳般的身影在充斥在视线里,压得他胸腔发闷,壶嘴止不住地颤,滚水没倒进茶盏,先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蒯通天没看他,只喉间低低哼了一声。
那弟子如蒙大赦,连退三步缩到角落,后背冷汗早已洇透了衣衫。
他知道,这位三队长不是凶,是威——能凭一己之力镇住武林大会的人,单是坐在那里,就够压得人喘不过气。
厅外忽然传来散漫的脚步声,伴着一声拖腔带调的招呼,撞碎了满室沉寂。
“大个子,来挺早啊!”
万灵风摇着折扇跨进门,一身月白长衫,眉眼带笑,俊朗得像春日踏青的世家公子。
可他身后跟着的半人半狼的怪物,瞬间撕碎了这份温文——黑毛耸动,獠牙半露,四足踏地时,爪尖在青砖上刮出细碎的寒响。
人狼阿穆隆刚进门,就对着厅堂低低呜咽一声,血眼扫过四角,几个黑衣弟子同时往后缩了半步。
蒯通天眼皮都没抬一下。
万灵风也不恼,折扇一收,放着椅子不坐,反倒一屁股坐上了长桌,一条长腿架起来,脚踝搁在膝头,晃得悠哉。
“我说大个子,”他又开口,“你这面具天天戴着,不嫌闷得慌?难不成是长得太丑,没脸见人?”
蒯通天依旧不语,唯有镔铁棍杵着的青砖上,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
万灵风自讨没趣,只好将折扇展开,轻轻摇晃。
就在这时,回廊暗处,走出一个娇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量不高,穿着西南苗疆样式的银饰衣裙,裙摆扫过地面时,银铃轻响,乖巧得像谁家没长开的小女儿。
可她抬眼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双眼睛是异色的。
左眼碧绿,绿得像西南雨林最深处的毒瘴;右眼漆黑,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两只眼睛同时看向你时,一半是刺骨的杀意,一半是无底的虚无。
黑衣七队队长,草鬼婆,寒香。
原本畏惧人狼的黑衣弟子,此刻宁愿凑到獠牙毕露的阿穆隆身边,也绝不肯站在寒香三步之内。
他们没见过她杀人,却听过无数离奇诡异的传说。
可寒香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像赴私塾的学童,规规矩矩走向自己的位置。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轻轻捏住了她的脸颊。
“小不点儿!”万灵风不知何时从桌上跳了下来,笑嘻嘻地站在她面前,拇指和食指捏着她脸颊上的软肉,轻轻晃了晃,“几日不见,脸都圆了!西南的虫子都比草原的牛羊肉养人是吧?”
寒香被他捏着脸,没躲,也没恼,那双妖异的异色双瞳安静地看着他,像小姑娘看到护着自己的兄长。
“灵风哥哥。”她开口,声音软糯,不带半分草鬼婆的煞气。
万灵风松开手,顺势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寒香就乖乖站在他身侧,仰头听他絮絮叨叨。
他问一句,她答一句,声音轻得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
满厅黑衣弟子面面相觑。
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草鬼婆,在这个摇折扇的公子面前,竟真的只是个邻家小妹妹的样子。
正说话间,一道黑瘦的影子贴着墙根溜了进来。
那人矮小精瘦,皮肤黝黑,尖嘴猴腮,活像只成了精的黑猴。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头埋得极低,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眼看就要溜到自己的座位上——
一柄折扇横在了他胸前。
“呦,”万灵风拖长了调子,折扇稳稳挡在他身前,眼都没斜一下,“这不十二队的千面人,黑煞队长吗?”
黑瘦的身子瞬间僵住。
“你这千面的本事,怎么总用这副尊容见人?”万灵风收回折扇,用扇尖挑了挑他的下巴,像打量件不成器的玩意儿,“变个大美妞出来,给弟兄们开开眼不好?”
黑煞的牙关猛地咬紧,两腮鼓胀。
可他的目光刚抬起来,就瞥见了万灵风身后的阿穆隆——那匹高大的人狼正呲着染血的獠牙盯着他,喉咙里滚着低沉的威胁。
黑煞握拳的手瞬间松了,一个字没敢多说,把头埋得更低,从折扇底下钻过去,悄无声息溜到座位上。
万灵风用折扇敲了敲掌心,目光扫过桌边一排空荡荡的椅子。
一把,两把,三把……八把。
他忽然把扇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半截:“不是说队长集会?怎么就来了咱们四个?人呢?都死了不成?”
厅堂静了一瞬。
“明知故问。”声音不高,却像地底涌上来的闷雷,震得烛火齐齐一颤。
蒯通天终于开了口,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全从胸腔里滚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
“其他队长,不是陨落,便是失踪。”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桌面上,“你又不是不知道。”
“就是。”角落里传来黑煞尖细的附和,像老鼠从墙缝里探出头,“一天到晚咋咋呼呼的……”
万灵风转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黑煞的声音戛然而止,后半句话生生咽回喉咙,噎得喉结乱滚,又往阴影里缩了缩。
万灵风收回目光,重新摇起折扇,语气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是还有个五队的魑魅魍魉吗?号称神出鬼没,怎么,他们也挂了?”
蒯通天不屑说这些闲话,只沉默地坐着,像一座永远不会挪窝的山。
就在这时,廊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厅门被推开,戴着青铜鬼面的黑衣统领走了进来。
如往常一样,统领的黑色斗篷裹住全身,兜帽压得极低,狰狞的鬼面吞噬了所有表情,连一丝气息都没漏出来。
厅堂里所有人瞬间站起。
“统领。”
四人齐声开口,连万灵风的语调里,都没了半分方才的轻浮。
青铜鬼面微微颔首,正要开口——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搭在她的肩膀上,随意地将她拨到了一旁。
严仕龙走了进来。
他的独眼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从四张脸上一一扫过,而后径直走到主位前,一撩袍角坐了下去。
“少主。”
四人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轻了。
严仕龙摆了摆手:“坐。”
四人落座,椅子拖动的声响过后,厅堂里重归死寂。
唯有黑衣统领没有坐,而是恭恭敬敬退到严仕龙身后,青铜鬼面微微低垂,像一道依附于主人的影子。
严仕龙没看她,独眼扫过面前的四个人。
蒯通天、万灵风、寒香、黑煞……
四个队长。曾经,是十二个。
严仕龙的目光逐一扫过空置的座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敲丧钟。
“封喉剑封不平,死在玄武门。”
“鬼手神戈罗天,死在隆城。”
“机关师公输无忌,死在墨堡。”
“摄魂师鬼目,死在桃源村。”
“迷香毒后花蜂,死在朱雀阁。”
“潮女妖汐落,沉于玄冥泽,至今生死不明。”
“黑衣十二队,如今能坐在这张桌子前的,没几个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笔与自己无关的账,“召你们进京,只为一件事。”
他靠在椅背上,独眼缓缓扫过四人。
“项云,还活着。”
五个字落下来,比方才所有死讯加起来都重。
“朱雀阁一战,他与厉凌风正面交手。”他缓缓道,“身中剧毒,仍能接下厉凌风的凝霜剑,不落下风。”
他顿了顿,独眼眯了起来。
“此人不除,我严家永无宁日。”
他的消息来自厉凌风那封盖着血剑印记的密信里,只写了项云未死,只写了他剑法依旧凌厉,却半个字没提项云毒发濒死之事。
要不然,严家也不会如此谨慎。
“但项云并非孤身一人。”严仕龙的声音沉了下去,“十年前盟主堂的旧部,一直隐在暗处。项云一露面,他们就会一个个浮出来。你们的任务,就是查出这些人是谁,藏在哪里,然后——”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敲。
“一个一个,斩草除根。”
厅堂里静得只剩烛花爆裂的细响。
“但有几个人,暂时不能动。”严仕龙竖起第一根手指,“红袖招。永安王朱潇煊常在此地盘桓,那是皇上的亲弟弟。明面上动红袖招,怕会招惹到这位闲散王爷。”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新任武林盟主杨延朗。此子根基虽浅,却顶着武林盟主的名头,死在京城,江湖必乱。还有——”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幽光,“他身边的白震山,你们应该都认识。前白虎堂堂主,虎爪功登峰造极,亦不可轻动。”
他的目光忽然一转,落在万灵风身上。
“六队长,隆城一战,你跟他交过手?”
万灵风折扇在掌心轻轻一转,脸上依旧挂着笑:“回少主,交过。老家伙确实硬,阿穆隆偷袭得手的情况下,还愣是被他一爪子拍飞了出去。”
阿穆隆低低呜咽一声,舔了舔自己的前爪。
严仕龙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回了目光。
“至于展燕,还有那个叫芍药的丫头……”
这两个名字一出口,寒香的身子瞬间僵了。
展燕,西南祭坛上那柄挑断绳索的弯刀,那个对着她笑,说“我是来救你的”姑娘。
那是这辈子第一个不为草鬼婆的名号,只为救她而来的人。
芍药,那个在安南镇怯生生叫她“香香姐姐”,会安安静静陪她坐一下午的姑娘。
是她认下的,唯一的妹妹。
寒香的指尖微微动了动,袖口里,有细如发丝的虫须探了出来,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万灵风的一只手落在了她的肩上,掌心温热,隔着衣衫,把温度渗进她紧绷的肩骨。
他没看她,折扇还在另一只手里慢慢摇着,可指尖微微收紧,像一个只有他们懂的暗号。
别说话。一个字都别说。
寒香的嘴唇重新抿紧,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她一点一点压回了瞳孔深处。
严仕龙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动静,仅存的独眼,正全神贯注的望向厅堂东北角那片最浓的黑暗。
“魍魉。”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回来了。事情办得如何?”
众队长心头齐齐一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片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那人裹在灰黑色的斗篷里,身形瘦长,正贴着墙壁站着,与黑暗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影子,哪里是他。
没有人看见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正门?侧窗?还是从一开始,他就站在这里。
神出鬼没,魑魅魍魉中的魍魉,黑衣五队队长,严蕃最贴身的近卫。
然后大家注意到,在他的手中,还拎着一个一身黑衣劲装的少女。
少女头颅低垂,乌发散乱,一动不动,不知是昏迷,还是早已没了气息。
魍魉开口了。
“按少主吩咐,已将展燕捕获。”
他顿了顿。那声音忽然裂开了——像两个人同时开口,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声线交叠着从黑暗深处涌出来:
“至于那个丫头——至于那个丫头——”
前后两个声音在尾音上猛地错开,像两道水波撞在一起。
“被朱雀阁的人横插一脚,跟丢了。”
厅堂里死一般的静。
严仕龙缓缓侧过头,独眼看了一眼身后的黑衣统领。
统领不知何时已经往后退了半步,无声无息。
严仕龙转回头,像什么都没发生。
“就这样吧。”
他抬起手,指尖摸了摸右眼的眼罩边缘,那个空洞的眼窝又开始疼了。
每次想起隆城那枚从黑暗里飞来的燕子镖,想起镖尖刺破眼珠时那道刺眼的白光,它就会疼。
“关去诏狱。”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安排今晚的酒菜,“听闻锦衣有不少酷刑,好些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我要一个一个,好好的招待她。”
他放下手,独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冷得像冰。
而后,严仕龙站起身。
“都散了吧!”
他大步走出了厅堂,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
黑衣统领跟在他身后,一并离开了。
黑衣队长之中,蒯通天率先起身,镔铁棍提在手中,看也没看其余三人,大步走了出去。
黑煞像只终于等到猫走的老鼠,从椅子里弹起来,特意避过万灵风,贴着墙根飞快地溜了出去。
烛火跳了跳,厅堂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头安静趴伏的人狼。
万灵风的手从寒香肩上移开。
“灵风哥哥。”寒香的声音很轻,轻得怕惊动了什么,“展燕姐姐她……”
“我知道。”
万灵风的声音很平,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燕子镖。
那是他的珍藏。
“诏狱那个地方,进去了,就是活着进去,横着出来。”
寒香的异色双瞳看着他。一只藏着万千毒虫,一只盛着无底深渊,可此刻,两只眼睛里映着的,是同一盏跳动的烛火。
“你要去救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
万灵风把折扇重新摇开,一下,两下,扇面上的淡墨山水,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小不点儿。”他忽然开口,声音里没了往日的嬉皮笑脸,“你信不信我?”
寒香没有半分犹豫:“信。”
“我有办法,”万灵风把折扇一合,扇尖在桌面上重重一敲,“只不过这之前,她免不了要吃些苦头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把折扇插回腰间。阿穆隆也跟着站起来,抖了抖浑身的黑毛,眼睛牢牢锁着主人。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像兄长牵着妹妹。
“走吧。”
阿穆隆跟在他们身后,四足踏地,爪尖在青砖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他们走出厅堂,融进了回廊深处无边的黑暗里。
身后,烛火一盏一盏熄灭。
那排空荡荡的椅子围在长桌前,大半再也等不到自己的主人了。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吹得最后一盏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一切归于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