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里的笑声早已散尽了。
朱高炽先开了口,“允熥,这事怕是不简单,得立刻派人去岷州。那几个突厥商人,那几封羊皮信,得赶紧押来南京。
我爹在满剌加灭了陈祖义,还斩了帖木儿的使臣。那跛子是个记仇的,海上吃了亏,定要另寻路子。”
朱允熥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
这位胖堂兄,平日里总是一副温吞模样,可一到正事上,那双眼里的光,却锐得惊人。
朱高炽见他不语,继续道:
“若是寻常商路密信,何须藏得那般严实?更不该出现在甘肃。这信,怕是要往北边送…”
“北边?”朱权眉头一皱,“你是说?”
朱高炽说道:“最坏的预料,信是送给瓦剌或者鞑靼的,约他们里应外合。帖木儿在西边起兵,瓦剌跟鞑子在北边叩关”
话音落下,朱允熥心头猛地一震。
他望向朱高炽,眼里闪过激赏,又迅速隐去。
这胖堂兄,的确是朱家第三代中的翘楚。
月港市泊司在他手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才在内阁待了多久啊,对边情的见解竟如此之敏锐!
事实上,他几乎说出了历史上,那场惊天阴谋的全貌。
高炽这脑子,真心让人服气!
朱允熥记得清楚,在历史上,跛子帖木儿便是这般谋划的。
鼓动瓦剌的马哈木、鞑靼的阿鲁台,在北线全面进攻,牵制大明精锐。
他自己则亲率二十万中亚铁骑,自西域东进,破关夺隘,欲一举占据关中,再取汉中、四川,最后顺长江东下,直捣南京。
那是何等磅礴的野心,完全复刻了当年蒙古灭宋的路线。
朱允熥脑海里念头翻腾,面上却平静如水,说道:
“高炽言之有理。十八叔,此事耽搁不得。
请您明日一早就派最稳妥的人,持您的令牌,快马加鞭回岷州。
人和信,务必全须全尾地带回南京。”
朱楩酒已醒了大半,闻言重重点头:
“放心!我亲自挑人,用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往回赶!”
朱权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镇守大宁卫,深知蒙古部落的习性。
那些人,平日打得你死我活,可一旦嗅到可乘之机,转眼就能结成同盟。
他急切地问道:“允熥,此事是否要即刻禀报陛下?”
朱允熥道:“自然要报。但是,只有信和人到了,才知道真假。”
经了这一番话,方才的酒兴早已荡然无存。
朱权先站起身,对朱高炽道:“把你儿子抱出来,让叔爷爷瞧瞧。”
朱高炽忙吩咐身边太监去后院传话。
不多时,奶娘领着个小娃娃进来。
那孩子约莫两岁模样,刚被唤醒,睡眼惺忪,小脸粉扑扑的,却不怕生。
朱楩一见就乐了,粗手粗脚地接过来:“嘿!这小子,真精神!”
朱权也凑近看了看:“这眉眼,这脸盘,是个有福的。”
朱允熥静静看着那孩子,这便是朱瞻基了。
这小子的确有几分本事,却也实实在在是个败家子。
上位没几年,就把郑和下西洋停了,交趾布政司撤了,奴儿干都司也不要了,连南洋的三宣六慰也尽数撤去。
祖宗开拓的基业,到他手里便往里缩。
逗弄了一会儿,朱楩从怀里掏出两锭黄澄澄的金元宝,塞进孩子小袄里:
“拿着!叔爷爷给的见面礼!将来娶媳妇用!”
十八,你可真俗气!朱权笑骂道,自己却也摸出两锭一般大小的。
朱高炽连声推辞,被朱权一眼瞪了回去:
“给孩子的,你啰嗦什么劲?你可别穷疯了,把孩子的见面礼偷偷花了!”
又说了几句话,朱权、朱楩这才告辞离去。
送走二人,朱允熥说道:“高炽,你说,帖木儿会不会已经在海上动手了?”
朱高炽忧心忡忡说道:
“满剌加万里之遥,消息传回来,最快也得两三个月,从南京派人去问,往返得半年。
但愿那伙人的确是皮货商人,但愿是我们想多了…”
天色将黑时,朱允熥回到宫中,径直往乾清宫去。
朱标正在批阅奏章,听儿子说完,将笔搁在砚台上,沉默了片刻。
帖木儿要报复,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若从陆上来,须得横跨大漠戈壁,行军数千里。
大明以逸待劳,以主待客,并不怕他。无非是多费些钱粮,多调些兵马。
真正叫人悬心的,是海上。
帖木儿在西域经营多年,水师到底有几分家底,岸上有多少暗桩,朝廷这边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朱标沉稳地说道:
“你镇定些。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帖木儿远在万里之外,纵有野心,一时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要紧的是北边。瓦剌、鞑靼那几条饿狼,脖子上的绳子,该往里收一收了。”
旧年将尽,南京城里已渐渐透出年节气象。
街巷间多了采买年货的人流,孩童在雪地里点炮仗。
宫里也早早挂起了红灯笼,贴上了新桃符。
宫人们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辞旧迎新的喜气。
腊月二十九,春禧殿里灯火通明。
几张大圆桌摆开,坐满了朱家的人。
正中间那桌,朱元璋坐在主位,左右是朱标和朱椿。
朱允熥挨着朱标坐,对面是朱权、朱楩,朱允炆和朱高炽坐在下首。
东边一桌,郭惠妃带着几位太妃坐了上首。
西边一桌,徐妙锦居中,徐令娴坐在左下首,蜀王妃蓝氏坐在右下首,吴王妃马氏和燕世子妃张氏作陪。
另有两桌,坐着年幼的皇子、皇孙、公主。
三个奶娃娃穿得格外喜庆。
朱文堃一身大红锦袄,朱文奎是宝蓝缎子,朱瞻基最小,裹着杏黄小袄,都打扮得像年画里走出来的。
宫人引着三个孩子到正桌前。
“给高祖父磕头,祝高祖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三个小娃娃趴在地上,像模像样地磕头。
朱元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连连招手:
“好好好!都起来!都起来!”
他从怀里摸出三个早就备好的金锁,亲自给孩子们戴上。
金锁沉甸甸的,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
朱标也赏了文房四宝,朱椿给了玉如意。
轮到朱允熥时,他给每个孩子一枚羊脂玉佩。
轮到朱瞻基时,他多看了一眼,这孩子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殿里顿时热闹起来。
朱权端着酒杯站起来:
“儿子敬爹一杯!祝爹身子硬朗,吃嘛嘛香!”
朱楩跟着站起来,嗓门更大:
“爹!儿子不会说话,就一句,您老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笑骂:“滚蛋!玉皇大帝也活不了一万岁!”
话虽这么说,还是乐呵呵地干了。
朱允炆也起身敬酒,话说得文绉绉的。
朱高炽只一句“皇祖福寿安康”,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女眷那桌传来轻轻的笑声。徐令娴正低头跟张氏说话。徐妙锦时不时往这边看。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殿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朱元璋听着那声响,忽然叹了一句:“又是一年喽。”
朱标接话:“是啊,又是一年。新年新气象,明年万事大吉。”
朱允熥低头抿酒,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殿里依旧欢声笑语。
三个娃娃早跑到一边玩去了。
文堃最大,领着两个小的蹲在柱子边,不知在看什么虫子。
朱元璋看着满堂儿孙,别提有多惬意。
殿中流光溢彩,映着一张张笑脸。
只是没有人知道,东边日出西边雨,万里之外的南洋,此刻正是炮火连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