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果庄园破土动工的当日下午,申时前后,兰心饭堂的门前开始喧腾。
未到开售的时辰,队伍已从檐下排到了巷口。男女老少,人人手里都端着陶碗、提着瓦盆,目光齐刷刷胶着在那两扇紧闭的木门上。
“听说今儿卖的是田将军暖屋酒席上那道卤味?”
“可不是!我家那口子吃了回来,念叨了整三日,说梦里都是那香气!”
“赵四爷家的大儿媳妇也说了,香得人魂儿都能勾走!”
“怎的还不开门……”
嗡嗡的议论声里,何秋云和嫂子关娘子前后站着。何秋云手里拎着个足有脸盆大的粗陶瓦盆,在队伍里格外显眼。她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静静立着。关娘子则与前后相熟的妇人低声搭话。
“秋山媳妇,你也来买这卤味?”
“正是呢,”关娘子笑着应声,“我公爹那日吃了酒席回来,把房子夸完又夸酒菜,说得全家肚里馋虫直闹。今儿说什么也得买些回去,解解这念想。”
正说着,只听“吱呀——”一声悠长的响动。
饭堂的门终于开了。
江依心与杨春草并肩立在门槛内,身后跟着几个系着干净围裙的兰心班姑娘。门里,两口半人高的阔口陶缸被稳稳抬出。缸盖一掀——
轰!
一股比暖屋酒当日更凝聚、更霸道的浓香散发出来。那是肉久炖的醇厚、卤汁深沉的咸鲜、数十种香料交融的复合香气,经再次熬煮浓缩后的极致迸发。浓烈,滚烫,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队伍霎时骚动起来,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各位乡亲,”江依心微笑着扬高嗓音,“今日兰心饭堂试售卤味。荤的有卤五花、卤排骨、卤猪头肉、卤猪耳、卤蛋;素的有卤莲藕、卤豆干、卤毛豆、卤莴笋、卤冬菇、卤萝卜。价目都写在旁边的水牌上,用工分或现钱皆可。”
杨春草接过话头,声音清亮:“今日头一回,备得不多,先到先得,售完即止。往后每日申时初刻都卖,大伙儿莫急。”
话虽如此,谁能不急?
队伍立刻向前涌动起来。秤盘的清脆磕碰声、铜钱落筐的叮当声、卤味被大勺舀起落入碗盆的“哗啦”声交织一片。买到手的人,迫不及待先捻一块丢进嘴里,烫得嘶嘶抽气,脸上却瞬间绽开满足。
“香!真他娘的香!”
“这排骨,肉都酥到骨头缝里了!”
“老天爷,这莲藕!比肉还勾人!”
何秋云那只大瓦盆很快便被装得冒了尖。江依心看了一眼,又拿起长勺,从旁侧一只小桶里——那是特意留出的原汤卤汁——给她添了满满两大勺浓稠油亮的汁水。
“秋云妹子,汁多些,回去拌饭拌面都香。”江依心温声道。
杨春草也笑着点头:“吃着好,下回再来。”
何秋云看着盆里几乎要溢出的卤汁,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似乎被那蒸腾的热气熏开了一丝极淡的柔色。她努力抿了抿唇角,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谢谢。”
她稳稳端起那沉甸甸的瓦盆转身离开,挺直的身影挤在欣喜的人群里,步伐却似乎比往日轻快了些许。
东西本就不多,不过两炷香的功夫,两口大缸便已见了底。后头没买着的人顿时着了急,围在门口不肯散去。
“依心,春草,这怎的就没了?我排了半晌呢!”
“明日!明日定要多做些!我头一个来候着!”
几个嘴馋的老爷子,更是凑到缸沿,瞅着里头那点残余的浓汁底子,眼巴巴道:“闺女,这汁……这汁可能匀些?我打半碗回去,煮锅素面,让家里小子们也尝尝味儿!”
江依心和杨春草被逗得忍俊不禁,看老人们着实殷切,便一人给舀了一小碗浓汁递过去:“老爷子,这个送您,不算钱。明日我们定然多做,您老早些来。”
好说歹说,才将依依不舍的人群慢慢劝散。
饭堂对面巷口,林文桂抱着胳膊冷眼瞧了全程。见人散尽了,她才撇撇嘴,扭身往回走,心里暗嗤:能有多稀罕?一个个眼珠子都掉进去了!定是瞧着林家的脸面硬捧!她才不凑这份热闹。
她没瞧见,自家小叔子丁老四,也端着个不小的陶盆,笑眯着眼从另一条巷子拐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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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丁老四家的小院里,诱人的香气关不住地往外飘。
何秋云将那一大盆卤味分作两大海碗,又用浓卤汁拌了盆筋道的面条,另烫了一大盘翠生生的青菜。丁老四则如往常一般,抬脚便往隔壁哥哥家去。
“三哥,三嫂,今儿家里有好吃的!兰心饭堂刚出锅的卤味,香得很!跟孩子过来一道吃吧!”
林文桂已坐在自家饭桌旁,闻言头也不抬:“老四,不去了。我今儿炒了好几个菜呢。当家的,坐下吃饭。”
丁老三是个实心人,平日被媳妇拘得紧,极少往弟弟家去。可今日那香味实在勾魂摄魄,又被弟弟和自家两个孩子眼巴巴望着,他嘟哝着跟林文桂交代一声,牵着丁旺、丁珠便过了院门。
桌上,卤味堆成了油亮的小山。颤巍巍的五花肉,酥烂脱骨的排骨,脆生生的猪耳,酱色深沉的卤蛋,还有各色吸饱了汤汁、莹润发亮的素菜。
丁老三夹了块排骨入口,眼睛倏地亮了。丁旺和丁珠更是吃得头也舍不得抬,小嘴油光锃亮。
“三哥,放开吃!今儿秋云买的是五香口,我又专程买了辣口的。来,尝尝这猪头肉,劲道!”丁老四给哥哥夹了老大一块肉,笑得见牙不见眼。
“嗯,好吃!”丁老三憨实地笑笑,便埋头对付起碗里的美味。
丁老四见媳妇和兄长都已开动,这才动筷,一边吃一边不住地给自家两个闺女夹菜,也不忘往丁旺、丁珠碗里添肉:“多吃,正窜个子呢!”
何秋云话少,捧着她那标志性的大碗,吃得专注而满足,姿态并不粗鲁,反有种沉浸其中的安然。
堂屋里,只余碗筷轻碰与咀嚼的细微声响。
林文桂独坐自家屋里,对着桌上那碟青瓜炒肉片并两样小菜,味同嚼蜡。那霸道浓香无孔不入,一个劲往她鼻腔里钻。
她竖起耳朵,隔壁丈夫满足的喟叹、孩子们含糊的欢叫、小叔子爽朗的笑语,清晰可闻。
她心里像有十七八只猫爪在挠。那卤味……当真好吃到这地步?连她那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丈夫,都能笑出声响?
挣扎了约莫半盏茶功夫,她到底没绷住。端起那碟几乎未动的青瓜炒肉,抿了抿鬓角,端出一副“不过是添个菜”的矜持模样,走到了隔壁院门口。
轻咳两声。
屋里说笑暂歇,几道目光投来。
林文桂端着盘子,语气尽量放得平淡:“想着你们光吃这些卤货怕腻口,正好炒了碟青瓜肉片,给你们搭着吃。” 眼风却不由自主地往桌上那两海碗红亮油润的卤味上扫。
丁老四反应极快,立刻起身笑着接过盘子:“哟,三嫂费心了!正好,快来一块儿吃点,这卤味确实下饭。” 他素来灵醒,懒得计较往日那些鸡毛蒜皮,只图眼前一顿饭的和气。
丁老三嘴里还嚼着肉,含混招呼:“媳妇儿,快来,这个排骨烧得好,你爱吃的。”
林文桂就着这台阶,半推半就地坐了。丁老三给她夹了块顶大的排骨,她故作斯文地咬了一小口——
刹那,丰腴的肉香、醇厚的卤香、层层叠叠的香料滋味,在口中轰然炸开。
那感觉……她搜肠刮肚也寻不出词来形容,只觉得从前吃过那些所谓的好菜,此刻都成了寡淡的白水。
那点矜持,只维持了三口。
自第四口始,她下箸的速度便肉眼可见地快了起来。待丁老三又给她碗里添了块吸饱汤汁、颤巍巍的油豆腐时,她已全然顾不得什么姿态,吃得额角沁出细汗,面颊飞红。
真香!
她带来的那碟青瓜炒肉,直至席散,她一筷子都未曾碰过。
这一顿,吃得淋漓尽致。末了,丁老四还热情地给她另装了一小碗浓稠的卤汁,让她带回去明早拌面。
林文桂端着那碗卤汁回到自家,看看空了的青瓜炒肉碟子,心里五味杂陈。
翌日下晌,兰心饭堂前的队伍排得比昨日更长。
打头的是个裹着靛蓝头巾的妇人,胳膊上挎着只大竹篮,天光未亮透便候在了最前头。
她不时踮脚张望,心里头拨着算盘珠子:五花肉要,排骨要,猪耳不能少,猪蹄也要一个,卤蛋得多要几个……素菜呢?莲藕和豆干必得买,毛豆老三爱吃,莴笋爽脆,萝卜入味,冬菇也香……
罢了罢了,索性都买些!
日头渐渐爬高,照亮她半掩在头巾下的侧脸——正是昨日还对这卤味嗤之以鼻的林文桂。
待饭堂门开,她头一个心满意足地购得了各色油亮喷香的卤味,满心欢喜地往家走。盘算着晚间要好好吃一顿,上回中秋还剩的那点子桂花酒,今夜也倒出来喝了吧……
她推开自家院门,抬眼望见堂屋里坐着的那一溜人影,脸上的喜色顿时僵住,倏地耷拉下来:“爹,娘,你们……咋来了?”
王氏已满脸是笑地迎上来,伸手就要接她手里的篮子:“买回来啦?还是我闺女能耐!哎哟,买了这许多!太好了!姜氏,你还愣着做甚?还不快把碗筷摆齐整了?”
“爹,娘,你们这是……”林文桂一脸茫然,全然摸不着头脑。
“文桂啊,”林文杨在一旁接了口,语气理所当然,“这兰心饭堂也忒小气,就卖那么丁点。昨儿你嫂子去排,没排上。胖墩和小胖闹了半宿。刚听隔壁柳婶说你今儿排了头一名。嘿,这不正好,咱们也来沾沾光!”
“还是小姑子手脚麻利,下回我也赶早去!来,来,快坐下!”姜氏此刻也格外勤快起来,实在是那卤味的香气,任谁都扛它不住。
“老三啊,”一直端坐着的林守成端起岳丈的架势,慢悠悠开口,“听说这卤味,配点小酒才更得其味。你家里可还有酒?”
老实的丁老三忙应道:“有的,岳父。中秋还剩些桂花酒。”
“嗯,那便温上些吧。”
“奶奶,给我夹块五花肉,要最肥最大那块!”林胖墩早已按捺不住。
“我要猪耳朵!”林小胖也把碗举得高高的。
“爹,我要啃大骨头!”丁旺也跟着嚷起来。
丁老三取来酒,给岳丈斟上,又不忘拉过发愣的媳妇林文桂坐下,往她碗里夹了块顶好的排骨,再给儿子女儿布了菜,这才端起自己的碗。
林文桂起初满肚子不痛快,气闷爹娘兄嫂的不请自来。可几块卤味下了肚,那点不快便顾不上了——再不动手,盘子怕是要被自家哥哥扫空了。
堂屋里,碗筷磕碰,咀嚼声声,混着孩子们争抢的嬉闹与大人的说话声。
谁也未曾言明,但似乎谁都忘了,这满桌令人忘形的美味,根子究竟来自何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