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前的大广场上,秋阳正好。
六张八仙桌按品字形摆开,桌布雪白,碗碟光洁。
每张桌中央已摆上了一碟新炒的南瓜籽及豆子、一碟红艳艳的樱桃、一壶温着的清茶——都是开席前的零嘴儿。
却样样透着平华村的自产自足,那樱桃红得透亮,熟悉的人一看便知,是果果小院里那株樱桃树结的。
宾客们陆续落座,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广场前方临时搭起的那方矮台。
林守业站在台前,今日他穿了一身簇新的靛蓝长衫,须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矍铄。
他环视一周,待场中渐渐安静,方才拱手,声音洪亮却温厚:
“今日,平华村通衢大道功成,文县尊亲临主持,各位乡邻、东家、掌柜、里正赏光莅临,实乃我村百年未有之盛事。老朽代阖村老少,在此谢过!”
他深深一揖。台下,文县尊含笑点头,众人亦纷纷还礼。
“大道既通,血脉乃活。”林守业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诸位:
“此路能成,仰赖天恩浩荡,仰赖文县尊及诸位父母官运筹,亦仰赖八方鼎力相助。
其中,岳将军、田将军所部厢军兄弟,不仅修筑主路尽心竭力,更为我村整饬门庭,修筑石门、哨岗、界碑——此一份厚礼,重于千金,让我平华村门户焕然,气象一新。
老朽在此,代全村再谢岳将军、田将军及诸位军爷!”
他的目光望向坐在文县尊下首的岳奕谋与田大磊。二人今日未着甲胄,只穿常服,闻言起身,抱拳还礼。
岳奕谋声音清朗:“林老言重。筑路安民,本是我等分内之责。平华村民风淳朴,物产丰饶,能为这般村庄略尽绵力,亦是快事。”话不多,却字字恳切。
田大磊在一旁憨厚地笑着点头。
场中响起一片敬佩的掌声。
许多镇上来的商户这才恍然,难怪方才进村时,觉着那村口气派不凡,青石门楼、齐整哨岗,原来都是厢军的手笔。
这份礼,实实在在,又体面周到。
岳奕谋略一沉吟,又道:“明日起,我等将继续修筑平字四村之间的通道,料想年底前便能完工。届时,四村往来当更顺畅,直通镇上亦不在话下。”
此话一出,掌声愈发热烈起来。
其他三村的里正们相视而笑,眼中尽是期盼;镇上的掌柜东家们更是面露喜色——路网越密,往来越便,这生意自然越好做!
待掌声渐歇,林守业笑容愈盛,目光转向另一侧:“路通则商兴。今日在座的诸位东家、掌柜,皆是与我平华村、乃至与‘平字四村’多有往来的老朋友。
村里的豆酱、豆腐、好油、鲜菜、布匹……能走出山村,惠及四方,多赖诸位牵线搭桥。今日略备薄酒,还请诸位……”
话未说完,樊掌柜与闫老板相视一笑,一同站了起来。
樊掌柜今日穿了件宝蓝色绸面直裰,更显精明干练,他先向文县尊方向微一躬身,才转向林守业及全场,朗声道:
“林老,今日这般大喜日子,咱们岂能空手而来?”他笑容可掬,话里带着商贾特有的热络与诚意:
“咱们做生意的人,最讲‘和气生财,眼光长远’。平华村及四村这些年的光景,大家有目共睹——出产是顶好的出产,村风是极正的村风。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些,“贵村竟有这般远见,兴建村学,培育子弟。连文县尊都将大公子送至村学就读,此等重视教化、投资未来的胸襟气度,着实令我辈商人钦佩!”
这番话,明着是赞平华村,暗里更是捧了文县尊的场。
文县尊闻言,嘴角笑意深了些许,只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呷了一口。
他自然不会说破,自己将儿子送来,实是因着那位在此隐居的先生——这等机缘,说出来反倒不美。
闫老板性子更直些,接着话头便道:“正是!咱们几个私下商量,平华村如今啥也不缺,就缺些‘墨香’润泽。所以,镇上二十三家有往来的铺子,凑了份心意——”
他抬手向后一招。只见四名伙计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书箱,稳步走到台前。
箱子放下,箱盖掀开。
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书册。线装,蓝布封皮,纸张厚实。一眼望去,经史子集、诗词文选、农桑算数、乃至游记杂谈,种类颇丰。
“——特购置各类书籍十二箱,共计四百余册,赠与平华村村学!”
闫老板声如洪钟,“愿村中子弟,能借此书山梯航,放眼天下,将来无论耕读商贾,皆能明理通达!”
“好!”
“樊掌柜、闫老板大气!”
“这份礼,送得实在!”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商户们纷纷面露得意,这份礼,既合了文县尊推崇教化的心意,又显了自家的眼光与气度,更是对平华村未来的一份“长远投资”,可谓面面俱到。
此时,席间站起一人,正是欧阳华。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青色儒衫,却浆洗得干净挺括,面容温煦,眼神清亮。他身后,跟着三名少年——林睿沉稳,林怀勇机灵,文良琮端方。
欧阳华行至台前,先向赠书的樊、闫二位及众商户深深一揖,又转向文县尊及林守业行礼,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欧阳华添为村学夫子,代全体师生,拜谢诸位厚赠!书册者,智慧之舟楫,文明之薪火。诸位所赠,非止竹帛纸张,乃是对平华村未来无数子弟的期许与扶助,此情此意,山高水长。”
他侧身,让三位少年上前。林睿举止稳当,率先拱手;林怀勇虽年纪尚小,却也有模有样;文良琮守礼持重,自有一份清贵气度。
欧阳华看着他们,眼中流露出为人师者的欣慰,温声道:
“这三位,皆是村学中勤勉向学的孩子。
林睿已能通读经义,勤思善问;怀勇记诵敏捷,灵慧初显;文公子良琮,根基扎实,守礼笃学。
他们,以及村学中数十位如他们一般的学子,便是这些书籍将来的主人,是平华村、乃至四村未来的梁柱。”
他再次转向商户,言辞恳切:“诸位今日种下这‘墨香’之因,他日必见‘桃李’之盛。村学上下,定当珍而重之,勤而习之,不负所托!”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理,不卑不亢,既深表感激,又昭示了村学的气象与未来。
文县尊看着儿子立于其中,神色愈发温和。
商户们更是连连颔首,只觉这书送得值当,这位欧阳夫子,也是位明白通透的读书人。
这两箱书籍连同其余的十箱被郑重抬往村学方向暂行安置。场上气氛愈加热络,人人面带笑意。
林守业满面红光,正待扬声宣布开席。
谁知,平正村的秦里正笑着站了起来。
他身后,两个村民抬上一筐还沾着湿泥的新藕,又提上来好几只捆了脚、正扑腾的肥鸭。
“林老,文县尊,各位。”秦里正拱手,笑容朴实,“咱们也带了点土产,凑个热闹。”
他指着那筐藕道:“我们村水塘多,年初得了平华村给的‘太空莲’种子,回去照着法子种。许是水土不同,长出来的藕,倒不是脆生生的,反是粉糯糯的,炖汤极香,别有一番滋味!
这些鸭子,也是听了文石兄弟的建议,在莲塘里养的,吃螺蛳水草,长得肥,下蛋也多。
如今莲藕、鸭子、鸭蛋,都成了村里一桩新产业。这点心意,给咱们通衢大喜添份彩头!”
“哦?同一种子,竟能长出不同滋味的藕?”席间一位老掌柜捻须讶道。
欧阳华在旁含笑解释:“正是此理。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平华村的种子固然极好,但到了别处,水土、气候、农人照料的法子略有差异,结出的果实风味不同,亦是天地造化之妙。”
李文石也点头赞道:“秦里正,贵村用心,方得此佳品。这粉藕看着便粉糯,用来炖骨、做桂花糯米藕,定是佳品。”
众人闻言恍然,纷纷称奇,只觉这农耕之事,果然奥妙无穷。
议论声还未落,平安村的黄里正父子已带着人抬上来两筐玉米。
玉米棒子个头不小,颗粒却与平华村常见的金黄饱满略异,颜色偏乳白,质地更显密实。
“送礼怎能少了我们平安村!”黄少里正性子活泛,抢先笑道:
“我们村大力种植玉米!许是伺候得太精心,肥力足,这玉米长出来,蒸熟了吃竟是粘糯糯的,格外香甜!
跟平华村的甜玉米不一样,咱们管它叫‘糯玉米’!蒸着吃、烤着吃,或是磨粉做饼,都美味得很!”
“好一个‘糯玉米’!”文县尊也来了兴致,笑道:
“看来这种子离了平华村这方宝地,到了勤勉人手中,亦能生发出新的佳品。此乃‘因地制宜,天道酬勤’啊!”
这话里带着文人式的调侃,却满是赞赏,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往日最是“躺平”的平分村罗里正,此刻也不紧不慢地抱了礼物上前。
他带来的最是体面——四匹布料。布料是天然的麻色与浅褐,光泽却柔和,触手细滑,细看还能见到织入其中的缕缕银亮丝光。
“我们村地不多,”罗里正说得实在,“年初听了文松兄弟的建议,在田边地角种满了桑树,家家养蚕。这蚕丝产量不算高,但质地匀净。
后来与何家织布坊合作,在村里设了分部,不少妇人学了手艺,将丝与麻混纺,织成了这‘丝麻’。不算什么贵重东西,但穿着透气舒坦,也算一份实在心意。”
何老汉与何秋山闻言,赶忙起身道:“罗里正过谦了。平分村的丝麻,丝质柔,麻线韧,织出来的布别有风味,如今在咱们坊里也是顶受欢迎的好料子。”
林文柏赶忙安排人接过三村的礼物,又领着村中几人郑重还礼,扬声道:
“多谢咱们最亲厚的乡邻——平正、平安、平分三村的里正和乡亲们!往后这条大路,不只是平华村的路,更是连着咱们四个村子的血脉路。
这些年,四村同心,互相帮衬,才有了今日各家碗里有粮、手里有余的好光景。
今日这大喜日子,是咱们大家伙的一同的喜!”
三村所赠,虽非金玉,却样样实在,样样透着各自村庄的特色与勤勉,更印证了平华村当初那些建议是何等切实有效。
镇上来的商户们看得目不转睛,低声交换着眼色:
“粉藕、糯玉米、丝麻……都是好东西!”
“没想到这四个村子,各有各的拿手活计。”
“看来往后,不能只盯着平华村,其他三村也得多走动走动了……”
文县尊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看在眼里,心中那盘桓许久的、关于如何治理这流民汇聚之地、激发乡土活力的思量,仿佛被一束亮光照透,陡然清晰了许多。
他端起茶杯,浅呷一口,眼底掠过一丝属于实干官吏的锐利光芒。
他放下杯盏,缓缓起身,清了清嗓子。场中立刻安静下来。
“今日见诸位如此热忱,官民同心,乡邻互助,本官心中甚慰。”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既如此,本官亦不能空手而来。现有一桩朝廷的恩典,正可在此宣告。”
众人屏息凝神。
“为显朝廷对此次修路工程的重视,圣上特旨:免除此段新路往来赋税五年,并专设‘养路役户’,负责此路的长期巡护修缮。
本官与岳将军所部,亦会持续关注,务求此路真正能用之于民,长惠于民。”
此言一出,广场上静了一刹,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热烈、更持久的掌声与欢呼!
免赋五年!专户养护!这已不是寻常的“贺礼”,而是关乎生计、惠泽长远的实实在在的德政!
莫说四村百姓激动难抑,便是那些商户,也深知这意味着更低的运输成本和更稳定的商路,个个喜形于色。
林守业看着眼前堆满的深情厚谊,听着耳畔如潮的欢腾,只觉胸中一股热流涌动,直冲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将万千感慨压下,声如洪钟,穿透喧嚣:
“皇恩浩荡!官民同心!乡邻厚谊!此情此意,平华村上下,永铭于心!无以为报,唯有奉上村中粗浅菜肴、自酿薄酒,请诸位开怀畅饮,共品此味,同庆此日!”
他转身,面向厨房那方袅袅腾起诱人白汽的方向,扬声道:
“——开席!”






